全国各地的书店门口同时排起了长队。

队伍里有戴着袖套的工人,袖套上还沾着机油。

有背着书包的学生,书包带子上别着各自的校徽。

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,婴儿车里的小宝宝手里抓着一本《山楂树之恋》的连环画版。

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,排队排累了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报纸。

展开来再看一遍周卿云的照片。

《人间烟火:农》更是直接卖断了货……

不是某个书店断货,是全国的库存全部清零。

《收获》杂志社连夜安排加印,李总编亲自跑到印刷厂盯进度。

他站在轰鸣的轮印机旁边对厂长喊:“再加十万册!不,加二十万!”

厂长也对他喊:“机器已经满负荷了!再加速会烧掉的!”

李总编将手里那份印着周卿云照片的《人民日报》拍在厂长面前:“烧掉也得印!”

厂长低头看了一眼报纸,转身对车间主任喊:“三号机也开起来!把人全调过来!今晚通宵!”

而在全国所有的讨论声中,最热烈的话题,始终绕不开“民族自豪感”这几个字。

《人民日报》读者来信栏目在几天内收到了全国各地寄来的几麻袋信件……

有人在信纸上写道:

“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学国外的东西。学日本的技术,学美国的管理,学欧洲的设计。”

“看国外的月亮,追国外的潮流,总觉得外国的什么都比我们好。”

“我们跟在别人的后面跑,跑得气喘吁吁,还总是慢人一步。”

“但今天……就在今天……一个二十岁的中国大学生,用自己的笔。”

“用我们祖祖辈辈写了几千年的方块字,让英国人、日本人、全世界的读者。”

“开始追我们的故事了。”

“这不是一本书的胜利。这是中国文化的胜利。”

“这是每一个在工厂里、在田埂上、在教室里、在任何一个角落里默默努力的普通中国人的胜利。”

“因为周卿云写的不是别人,他写的就是我们。”

还有人在工厂的黑板报上用粉笔写了一句话:

“日本人把他的书印了两百万册,英国人排队买他写的英文小说。”

“中国人自己不读他的书,好意思吗?”

这句话是夜班工人下班时随手写的,字迹潦草,粉笔灰撒了一地。

第二天早上白班工人上班时看到,在下面用另一种颜色的粉笔加了一行:

“不好意思!新华书店已经卖完了,我跑了两家店都没抢到!”

“哪位工友有《人间烟火》,借我看看,一个晚上就还,保证不弄脏!”

黑板报上的对话越写越多,最后整个黑板都写满了。

车间主任路过时看了一会儿,把黑板擦拿起来又放下。

在复旦大学门口,不知道谁一大早就在校门旁边的布告栏上贴了一张红纸。

毛笔字是找中文系书法最好的学生写的……

“热烈祝贺我校中文系周卿云同学荣获茅盾文学奖、日本直木奖、签约英国企鹅出版社”。

布告栏前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。

后来的踮着脚尖看不见,前面的就大声把红纸上的字念给后面的人听。

路过的老师也停下来看……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,有刚留校的青年讲师。

有骑着自行车去上课的辅导员……

看完了,一句话没说,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地点头。

有人从书包里掏出钢笔,在红纸边缘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……“你是复旦的骄傲。”

然后一个接一个,越来越多的人掏出笔在上面签名留言。

有人在名字后面画了一颗五角星。

有人摘抄了周卿云作品里的一句话。

有人什么也没写,只是在红纸边缘签了自己的名字,字迹小而工整。

等到中午的时候,那张红纸已经被钢笔字填满了,边缘没有一丝空隙。

字迹从上面一直延伸到最下面。

新来的人只能踮着脚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红纸背后的白墙上。

保安过来看了一眼,犹豫了一下,没有管。

到了下午,那张红纸旁边又多了几张红纸,每一张都被写满了。

像是从一棵树上长出了新的枝桠。

而在伦敦,周卿云对国内的这一切还一无所知。

他把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开。

泰晤士河上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去,滑铁卢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
灰色的铁桥在晨光里泛着潮湿的金属光泽。

昨晚那场雨已经停了,河面恢复了平静。

偶尔有一艘货船从桥下驶过,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水痕。

他站在窗前,喝完了桌上最后一杯英式红茶……

然后把房卡留在床头柜上,拎起行李箱,推开了酒店房门。

走廊尽头,陈安娜已经背着背包在等他了。

她依旧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。

红色在伦敦灰暗的走廊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。

把周围所有米色墙壁和深棕色木门都照得亮了几分。

她旁边站着陈平安,深灰色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。

领带还是打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

陈安娜看见周卿云拎着箱子出来,踮起脚尖朝他挥了挥手。

然后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让他牵住。

她的手还是有点凉。

“刚刚我爸接到电话。国内那边……乱套了。”

她抿着嘴忍笑,但眼睛出卖了她,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
“新华书店的书全卖完了。你们学校门口贴满了红纸。”

“新闻联播给你播了九十秒。九十秒!”

“新闻联播一共才三十分钟!你一个人占了二十分之一。”

“我爸说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从来没见到过哪个中国作家有这个待遇。”

陈安娜顿了顿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红色的呢子大衣蹭着他的手臂。

“你现在是全国人民的了。”

周卿云没有回答。

他牵着她的手,拎着箱子,走进了伦敦十二月的冷风里。

街上的雾气正在完全散去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。

将湿漉漉的人行道照得发亮。

他站在街边,看了看泰晤士河上正在散去的雾气,又看了看东方……

那是祖国的方向。

他拎起箱子,牵紧陈安娜的手,朝希思罗机场的方向走去。

身后泰晤士河上的晨雾已经散尽了,阳光洒满河面。

把整条河照得像一条流动的银带。

希思罗机场的航班时刻表上,伦敦飞往日本的航班将在三小时后起飞。
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
“恩,回家。”陈安娜在他旁边说。

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出的这两个字。

在伦敦冬日的晴空下,被泰晤士河上吹来的风轻轻地托起来,飘向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