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俞头拿出一叠皱巴巴的承包合同和公粮缴纳记录。

把纸张摊在槐树根下,用一块鹅卵石压住被风吹起的边角。

一张一张压平。

周卿云没有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听汇报。

村委会办公室他进去看过一眼……

一间砖瓦房。

墙上贴着去年的计划生育宣传画。

桌上放着一台摇把电话机,窗户玻璃碎了一角,用报纸糊着。

他在门口站了片刻,转身走了出来。

让老俞头从村委会搬了张条凳出来,放在老槐树下。

他就坐在那张条凳上,对着那一叠发黄的合同纸。

一户一户地问。

第一家是一对老夫妻。

家里种了四亩二分水田,一年两季稻。

好的年份能打三千斤谷子。

老头的耳朵不太好了。

周卿云问一句,老俞头要凑到他耳朵边上再大声重复一遍。

第二家是个年轻媳妇。

她丈夫在上海的一家砖瓦厂做临时工,半个月才回来一次。

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,种了三亩水田,还养了两头猪。

她说话的声音很轻,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娃娃。

另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抱着她的腿。

从她腿后面露出半张脸偷偷看周卿云。

周卿云从书包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条凳边上。

那个孩子看了半天。

等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,飞快地把糖抓走了。

第三家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。

皮肤晒得跟老槐树皮一个颜色,手掌上全是老茧。

他把锄头靠在槐树根上,蹲在条凳对面。

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。

像是在跟那片他种了十几年的土地说话。

周卿云问得很慢。

每家有几口人,种了几亩水田。

一年两季收成大概多少斤稻谷。

扣除口粮和种子以后能卖多少。

家里有没有人在外面打工。

有没有常年吃药的老人。

孩子在哪个学校读书,离家多远。

每一个问题都不急,每一个数字都让陈念薇记在本子上。

问到第三户的时候,周卿云忽然停下来。

侧过身对老俞头说:

“老伯,每家的安置意愿咱们分开记。”

“愿意搬到镇上去的单独列一栏。”

“愿意留在浦东等我们统一建房的也单独列。”

“不是一刀切,让每家人自己选。”

“统一建房?”

老俞头把耳朵上那半根烟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下。

那根烟已经在他耳朵上夹了一个上午。

烟纸都被汗浸得有点发软了。
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像是在问一个自己不太敢相信能成真的事。

“小周同志,你这得花多少钱?”

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
他把条凳上的文件挪了挪,给老俞头腾出半个位置。

“但地是你们祖祖辈辈种的。征地不是割韭菜,割完就不管了。”

“征地是让你们换个地方过更好的日子。”

“不是让你们拿着钱没地方去。”

“愿意留的,我们在附近找块宅基地,统一建新房。”

“水电气都接通,房子比现在的大。”

“孩子有自己的房间写作业。”

“愿意搬到镇上去的,补偿金在标准基础上再往上浮。”

“让你们在镇上买得起房、开得起店。”

老俞头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
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,风从稻田尽头吹过来。

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得沙沙响。

旁边那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蹲在槐树根底下捡槐角。

小手冻得通红,捡了一衣兜的槐角。

衣兜鼓得像个小沙包。

她仰头看看她爷爷,又看看周卿云,在旁边小声说了句……

“要是真的就好了。”

“我妈说以后不用去镇上上学了。镇上太远了,走路要两个小时。”

“冬天走到学校,眉毛都结冰了。”

她说完就把脸埋进兜起的衣摆里。

只露出两只冻红的小手和头顶那个歪歪扭扭的冲天辫。

周卿云低下头,从衣兜里又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。

蹲下来放在她的衣兜边上。

小丫头从衣摆后面露出一只眼睛,看了看糖,又看了看他。

然后飞快地把糖抓进兜里,和槐角混在了一起。

走访持续了一整个上午。

太阳从槐树东边的枝桠移到了正当空。

晒得稻草垛上的霜全化了。

空气里那股烧稻草的味道也慢慢淡了。

陈念薇的本子记满了大半本。

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……亩数、斤数、人口数、特殊需求。

她在记到最后一户的时候,笔忽然停了一下。

那户人家里有个瘫痪在床的老人。

老俞头说这家人已经欠了半年的医药费。

儿子在镇上的建筑工地做小工,一个月挣的钱只够买药。

陈念薇在“特殊困难”那一栏里画了一个星号。

然后合上本子,站起来走到周卿云身边,低声说了几个字。

周卿云听完,没有犹豫。

“这户的单列。医药费从公司的安置基金里出。”

“另外……”

他转头看了一眼老俞头,声音提高了一点。

“老伯,村里像这样有特殊困难的人家,还有没有?”

“不用不好意思说,今天我们就是来问这个的。”

老俞头把嘴上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拿下来,夹在手指间。

拇指在烟卷上搓了好几下。
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,又动了一下,才说出话来。

“有。还有两家。”

“一家是孤儿寡母,男人去年在江对岸的工地上出事故没了。”

“厂里赔了点钱,但钱都还了男人生前建房子欠的债。”

“还有一家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
“还有个孤老头子,儿子当兵走了以后就没回来。”

“一个人在村尾住了十来年了。”

“他那两间土坯房,一下雨就往屋里灌水。”

“记上。”周卿云对陈念薇说。

陈念薇已经在本子上记了。她的笔没有停过。

走访结束后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村里人非要留他们吃饭。

周卿云没有推辞。

在槐树底下跟老俞头和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。

一人倒了一碗米酒。

酒是浊的,碗底沉着糯米粒,入口甜。

顺着喉咙滑下去以后,胃里都是暖烘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