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西走的第三天,山变了。

不是那种有树有草的山,是光秃秃的,全是石头,一块叠一块,叠到天上去。树没了,草也没了,只有石头,石头,石头,和石头缝里偶尔冒出来的苔藓,灰绿灰绿的,像长了毛的石头。

空气也变了。稀了,薄了,吸进去不够用,得大口大口喘。

拉约什走在最前面,喘得像拉风箱。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是两根木棍子,硬邦邦的,每抬一下都像要断。

但他没停。

后面的人也没停。

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,老的走不动路的,小的要人背的,都没停。

因为停下来就是死。

这句话没人说,但所有人都知道。
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火忽然停下来。

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一动不动,像石头长出来的一个人。

博罗卡走在她旁边,也停下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火没说话。她侧着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

所有人都停下来,看着她。
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
“水。”

博罗卡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“水。”火指着前面,那些更高的山,“那边。有水。”

拉约什跑到达达面前,喘着气说:“她说有水。”

达达看着火指的方向。那边全是石头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但她相信火。

“走。”她说。

走了小半个时辰,他们真的看见了水。

不是河,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,细细的,亮亮的,在石头中间穿来穿去,像一条银色的蛇。

所有人一下子活了。

那些走不动的人突然能走了,那些喘不上气的人突然能跑了。他们涌向那条溪,趴下去,把头埋进水里,咕咚咕咚地喝。

拉约什也喝。水是凉的,凉得牙疼,但咽下去的时候,整个人都活了。

他喝够了,抬起头,看见火站在溪边,没喝。

“你怎么不喝?”

火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只是蹲下去,用手摸了摸水,然后站起来,往上游看。

“有什么?”拉约什问。

火没回答。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——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。

卡洛被人扶着走过来,也喝了水。他的腿还包着布,但已经不流血了。他蹲在溪边,洗了洗伤口,换了块干净布。

“今晚在这儿扎营。”达达说,“有水,有石头挡风。”

人们开始搭帐篷,生火,做饭。

火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,一直看着上游。博罗卡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
火摇摇头。

“没看见。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什么?”

“别的。喝水的。”

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狼?”

火点点头。

“多吗?”

火伸出两只手,翻了翻,又翻了翻。

“很多。”

博罗卡站起来,走到达达身边,把这话说了。

达达正在煮东西,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搅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天黑下来的时候,达达让人把火堆生得比平时大三倍。

“狼怕火。”她说,“火大,它们就不敢来。”

所有人围坐在火边,背靠着背,面朝外。男人们手里拿着刀,女人们抱着孩子,老人们攥着石头。

拉约什坐在最外面,手里也拿着一把刀。那是卡洛的刀,卡洛腿伤了,用不上,给了他。

刀很沉,沉得手抖。但他握得很紧。

露琪卡坐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。棍子的一头还在冒烟,黑黑的,像烧焦的胳膊。

“你怕吗?”她问。

拉约什想了想。

“怕。”

“我也怕。”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露琪卡忽然说:“狼会吃人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吃多少?”

“吃饱为止。”

露琪卡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瘦瘦的,没什么肉。

“那我应该没事。”她说,“太瘦了,狼看不上。”

拉约什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

火在烧。

噼啪,噼啪,像往常一样骂人。

但今天那骂声听着,不像骂人,像是在壮胆。

“别怕,”它好像在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
远处,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不是风。是活的。

一双眼睛亮起来。绿的,在黑暗中发着光。

然后是第二双。第三双。第四双。

很多双。

它们围成一个圈,把营地围在中间。不远不近,刚好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
那些眼睛盯着火,盯着人,盯着那些发抖的活物。

拉约什的手在抖。刀也在抖。

但他没动。

那些狼也没动。

就这么僵着。一炷香,两炷香,一个时辰。

火越烧越旺,那些眼睛越退越远。

但没消失。

半夜的时候,火小了一点。

那些眼睛又近了。

达达站起来,往火里加柴。柴扔进去,火又旺起来,那些眼睛又退回去。

加一次,退一次。加一次,退一次。

柴快没了。

“还有多少?”达达问。

“最后一捆。”卡洛说。

达达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烧。”

那捆柴扔进去,火一下子蹿得老高,照亮了半边天。那些眼睛退得更远了,退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,柴烧完的时候,它们会回来。

火在烧。

那些人看着火,火在一点点变小。

拉约什忽然站起来。

“我去捡柴。”
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“你疯了?”卡洛说,“外面有狼!”

“火没了,都得死。”拉约什说,“我去捡,也许能捡回来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

一只手拉住他。

是火。

那个叫火的女孩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很硬,“我能看见它们。”

拉约什看着她,看着那双黑黑的眼睛,看着那张脏兮兮的脸。

他忽然想起那个树洞。那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小手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走出火圈,走进黑暗里。

火光照不到的地方,黑得像墨。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脚下的石头,和远处那些绿莹莹的眼睛。

火走在前面。她走得很慢,但很稳,一步,一步,踩着石头,踩着草,踩着不知道什么的东西。

拉约什跟在后面,握着刀,手心里全是汗。

“它们在哪儿?”他问。

火没回头。

“左边。三只。右边。五只。后面。两只。”

拉约什的汗毛全竖起来。

“前面呢?”

“前面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火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,但能看见她的眼睛,亮亮的。

“前面是死路。”她说,“它们知道。”

拉约什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继续走。

走了很久,走到一块大石头前面。石头后面有一堆枯枝,是风吹过来的,堆得老高。

“够了。”火说。

两个人开始捡。一根,一根,一根。抱在怀里,抱得满满的。

转身往回走。

走几步,拉约什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
轻轻的,沙沙的,像什么东西在跟着。

他回头。

一双眼睛,很近,就在三步之外。绿的,发着光,盯着他。

他的手僵了。刀差点掉下去。

火也停下来。她没回头,但她知道。
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
那双眼睛动了。往前迈了一步。

火忽然开口,嘴里发出一种声音——不是人的声音,是别的什么。呜——呜——像是在说话,又像是在唱歌。

那双眼睛停住了。

火继续发出那种声音。呜——呜——轻轻的,像风,像水,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。

那双眼睛往后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然后消失了。

拉约什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
火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他们走回营地的时候,火堆已经快灭了。

所有人都在看着黑暗,等着狼扑上来。

看见他们回来,露琪卡第一个喊出来:

“回来了!回来了!”

他们把枯枝扔进火里。火一下子旺起来,噼啪作响。

那些绿眼睛又退远了。

拉约什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他看着火,看着那个叫火的女孩,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、没表情的脸。

“你刚才……那是什么声音?”

火没回答。她坐在火边,看着火,眼睛里映出跳动的光。

博罗卡替她回答了。

“那是狼的话。”她说,“她跟狼说话。”

拉约什愣住了。

“你怎么会跟狼说话?”

火看着火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“它们在火里。我看着火,它们看着我。看着看着,就会了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火在烧。

那些眼睛还在远处,但没再靠近。

天亮的时候,狼群走了。

不是一下子走的,是一只一只走的。最后一只走的时候,回过头,往营地这边看了一眼。那眼睛绿绿的,在晨光里,像两颗快灭的灯。

然后它也走了。

拉约什坐在火边,看着那些脚印。狼的脚印,很多,围着营地绕了一圈,往山里去了。

“它们还会回来吗?”他问。

火摇摇头。

“不会。吃饱了。”

“吃饱了?吃什——”

他没问完。他忽然明白了。

那些狼,昨天晚上,在别的地方,吃过了。

吃的什么?

他不知道。也不敢想。

火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
“不是我们。”她说,“是别的。”

拉约什点点头。他没问是哪个别的。

那天白天,他们睡了一整天。

太累了。累到连梦都做不出来。就那么躺在石头上,躺在干草上,躺在不知道什么的地方,一动不动地睡。

火没睡。

她坐在溪边,看着上游,看着那些山,那些石头,那些看不见的路。

博罗卡也没睡。她坐在火边,看着火,看着火里的影子。

两个女孩,一个看着山,一个看着火,坐了一下午。
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达达走过来,坐在她们旁边。

“那条路,”她问火,“还有多远?”

火想了想,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三天。”

达达点点头。

“三天之后呢?”

火指着更远的地方,那些更高的山,那些白白的山顶。

“雪。”

达达看着那些雪,看了很久。

“雪那边呢?”

火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达达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像风吹过炭火。

“不知道才去。”她说,“知道的地方,都有人了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回营地,开始收拾东西。

火和博罗卡还坐在那里,一个看着山,一个看着火。

太阳往西掉,把那些山照成金色,把那些雪照成粉色。

火忽然开口:

“我怕。”

博罗卡看着她。

“怕什么?”

火指着那些山,那些雪,那些看不见的路。

“那个。”

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谁不怕。”

火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小小的,黑黑的,上面全是伤。

“那为什么还走?”

博罗卡没有回答。她看着火,看着火里的光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
“因为后面没路了。”

火抬起头,看着她。

博罗卡也看着她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,映出她的脸。

“前面有没有路,不知道。但后面肯定没有。”

火想了很久。

然后她点点头。

“走。”她说。

天黑下来的时候,队伍又出发了。

往西。往那些更高的山,更白的雪,更没人去过的地方。

火走在队伍中间,牵着博罗卡的手。

她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后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但她知道,那些狼还在那里。在山上,在石头后面,在黑暗中,看着她们走。

它们吃饱了。不会追。

她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
前面的山越来越近,越来越高,在月光下白得像骨头。

但骨头上有路。

她看见了。

很小,很窄,但能走。

人也能走。

她走着,一步,一步,踩在石头上,踩在草上,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。

火在烧。

故事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