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日,帝都。

738厂会议室里的吊扇转得很慢。

桌上压着一摞电报。

北美来的,欧洲来的,东南亚来的。

每一封都不长,内容却像石头一样压在桌面上。

追加订货,提前交付,要求锁定产能。

王厂长站在黑板前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
“北美追加十万台长城GW-1。”

“欧洲代理商试订三万台。”

“东南亚朴正洙那边,第一批要五万台,还说如果八月底前不能确认交期,他就要被经销商堵在办公室里骂。”

会议室没人笑。

这不是玩笑。

奥运会闭幕之后,红星科技在时代广场升起红旗。

灯塔国报纸连续三天报道华国代表团、红星科技、长城微机和健立宝。

健立宝凭借一篇记者报道引发轰动,被叫成“东方魔水”。

红星被叫成“来自华国的高技术公司”。

小霸王学习机还在北美卖疯。

长城GW-1又在阿纳海姆把硅谷震了一次。

品牌打出去了,订单也跟着砸回来了。

采购科长翻着本子,声音有些发干。

“王厂长。”

“主板这边,三班倒已经拉满了。”

“津门二厂说伏羲芯片能跟上,盘古硬盘那边也能保证第一批供应。”

王厂长转头问:

“那卡在哪儿?”

采购科长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,放在桌上。

一段连接线,几个电阻,几个电容,个塑料卡扣,一片冲压铁皮。

“卡在这些上。”

会议室里更静了。

直播间弹幕先忍不住了。

【这就是现实版:CPU造出来了,被卡扣卡住了。】

【别笑,这才是真工业。】

【没有供应链,神仙也组不出电脑。】

王厂长拿起那个塑料卡扣,看了半天。

“机箱外壳,冲压车间一天只能出四百套。”

“连接线,绝缘皮还得跟橡胶厂排计划。”

“电阻电容,元器件厂自己都不够用。”

“包装纸箱也不够,纸厂那边说今年计划已经排满。”

他说完,把卡扣放回桌上。

“同志们,一台长城微机,除去伏羲CPU、盘古硬盘、主板、显示器,还有一百二十多个零部件。”

王厂长转身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。

127。

副厂长沉吟片刻,道:

“按照老办法,这些东西都得我们自己想办法造。”

“实在不行,就向部里打报告。”

“批地,扩厂房,招人。”

生产科长也点头:

“再上两条冲压线,一条线束线,一条塑料件线。”

这话放在过去,没人觉得有问题。

一个大厂就是一个小城。

食堂、医院、学校、澡堂、车间、维修队,什么都得有。

连一颗螺丝钉,最好都能自己打出来。

肥水不流外人田。

可会议室里的人都清楚。

批地走流程,最快也要半年。

招工、培训,又是半年。

等厂房盖好,设备调通,海外市场早就换了一桌人。

王厂长看向林希,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。

林希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。

在“127”下面写了另一个数字。

75。

“从今天到十月底,只有七十五天。”

“北美年底销售旺季不会等我们。”

“IBM在调整,苹果在追,微软也不会睡觉。”

“我们现在领先,但这个领先不是铁打的。”

“拖一年半建新厂,等厂房盖好,市场已经不是今天这个市场了。”

王厂长沉默。

林希拿起粉笔,在黑板中央画了一个圆。

圆里写着一个数字:738。

接着,他在外围画了十几个小圆。

每个小圆,都用线连向中间。

“我的建议是,738厂不要再自己造全部零件。”

“主板,整机装配,最终检测,这三件事必须抓在手里。”

“其他一百二十多个零件,全部拆出去。”

副厂长皱眉:

“外包?”

“对,招标外包。”

林希说得很稳。

“机箱外壳,找能做冲压的厂。”

“连接线,找电缆厂。”

“塑料件,找注塑厂。”

“PCB裸板,找有化学蚀刻能力的军工厂。”

“纸箱找纸品厂。”

“738厂不再做所有事情,而是做最后把关的人。”

王厂长看着黑板上的圆和线,眉头仍然拧着。

“林总,我知道你急。”

“可我也得说实话。”

“把零件交给外面那些厂子,我心里没底。”

“长城微机是国家外汇订单,也是红星和738厂的牌子。”

“出了质量问题,丢的不只是钱。”

“如果外面送来一批歪机箱、虚焊线、劣质电容,我们怎么跟海外客户交代?”

林希点头。

“所以不能只靠关系,也不能只靠口头保证。”

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英文字母。

SQA。

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没人听过这个词。

林希没有卖关子,直接换成大白话。

“供应商质量保证体系。”

“说白了,就是把供应厂当成我们的前道车间来管。”

“第一,统一图纸。”

“第二,来料盲测。”

“第三,驻厂检查。”

林希停了一下,看向王厂长。

“王厂长,这不是把质量交出去。”

“这是把全国能干活的厂子,拉进我们的质量体系里。”

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。

【来了,现代供应链管理。】

【这不是简单外包,这是立规矩。】

【红星以前靠单点突破,现在要开始搭工业网络了。】

【工业不是单挑,是群殴。少一个卡扣,全线白给。】

赵四海也开口了。

“王厂长,我补一句。”

“津门二厂那边可以派一批老师傅过来,帮你们建检验线。”

“电源模块、厚膜电路、焊接件,我们有经验。”

王厂长看着黑板,半天没说话。

他不是不懂。

他只是习惯了一个厂包打天下。

过去几十年,厂子就像一个小社会。

食堂、医院、学校、澡堂、车间、维修队,什么都有。

现在林希让他把厂门打开。

这一步,不小。

过了好一会儿,王厂长问:

“标书多久能发?”

林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。

“已经拟好了。”

“总共三百八十份。”

“京津冀一百六十份。”

“长三角一百二十份。”

“珠三角一百份。”

“军工研究所、国营老厂、集体企业、乡镇企业,全发。”

副厂长拿起一份翻看。

第一页是技术条件。

第二页是交货周期。

第三页是抽检规则。

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加粗的字。

“本次招标采用密封报价、盲审评分;任何非正式沟通,不计入评审依据。”

副厂长抬头:

“这话写得够硬。”

林希笑了笑。

“先把话说清楚,后面少扯皮。”

王厂长终于拿起钢笔,在会议纪要上签了字。

“七天后,738厂大礼堂,开招标会。”

他看向林希。

“林总,我同意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