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刚过,帝都机械部礼堂。

机床联盟的开年大会即将开始。

这是机床联盟扩招后的第一次全员大会。

林希到的时候,后排已经坐满了。

要知道,三年前机床联盟成立那天。

十八家厂的代表坐在大会堂的那间小会议室里,前三排都没坐满。

有的厂长来的时候还揣着小算盘。

眼神躲躲闪闪,生怕自己吃亏。

但今天不一样。

礼堂里乌泱泱三百多号人。

前排坐着的是老面孔——泉城一机、魔都机床、汉江、奉天二机等等。

这些当年第一批敢跟着林希签公约的厂长们。

个个腰杆笔挺,坐得板板正正,隐隐透着股“元老”的傲气。

后头几排全是生面孔。

有些人西装都是新的,领口还留着折痕。

显然是为了今天专门买的。

林希找了个前排靠边的位子。

旁边是汉江机床的周建军。

老周见他来了,往旁边挪了挪,压低声音:

“来了三百二十八家。”

“好些厂子昨晚才到。”

“买不到坐票,在火车上硬生生站了一宿赶来的。”

林希点点头,没作声。

台上,赵强正在调试幻灯机。

幻灯片是手绘的,白底黑字,图表用彩色笔标了重点。

赵强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,头发用水抿得一丝不苟。

三年前,他还是个整天泡在车间里、满手机油的技术骨干。

现在往台上一站,扫一眼全场,稳稳当当的。

“同志们。”

“下面我代表理事长单位红星科技。”

“做华国机床产业联盟开年工作汇报。”

赵强的声音不大,但底气足。

幻灯片翻到第一页。

“联盟成立至今,还差两个月满两年。”

“截至上月底。”

“联盟正式成员单位,从最初的十八家,增加到三百二十八家。”

“覆盖二十三个省、三个直辖市。”

“涵盖车床、铣床、磨床、镗床四大门类及配套件加工。”

这个数字一出来,后排的新成员们忍不住彼此对视了一下。

三百二十八家?

两年翻了十几倍!

赵强没有停顿,直接翻到下一张。

“下面说几个核心指标。”

“第一,零件通用化率。”

“两年前,联盟成员之间的零件通用化率是百分之十。”

“也就是说,你泉城一机造的丝杠,到了魔都机床的机器上就装不上去。”

“大家各干各的。”

“型号不统一,接口不统一,连螺丝的牙距都不一样。”

台下有人没憋住,直接笑出了声。

笑的是泉城一机的崔玉山。

他想起两年前,自己第一次收到红星发来的标准化图纸时的表情,像是看天书。

赵强继续说:

“截至今年一月,这个数字,是百分之八十。”

会场里很安静。

后排的新成员可能觉得这只是个数字。

但前排的老人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百分之八十的通用化率。

意味着一台机床上八成的零件。

可以由联盟内任何一家有能力的厂子来生产。

不用重新开模,不用重新调试公差,拿来就能装。

当年为了推这件事。

赵强带着技术组跑了大半个华国。

一家一家地对图纸、改工装、统一量具。

有的老师傅干了一辈子,让他改自己用了二十年的螺纹标准,差点跟赵强翻脸。

“第二,生产效率。”

赵强翻到一张柱状图。

“红星标准推行之后,联盟内机床的平均装配周期缩短了百分之四十。”

“主要原因就是零件通用了。”

“不用再等配套厂单独开工。”

“直接从库里调货就行。”

“成本这一块,综合制造成本比两年前降了百分之三十二。”

百分之三十二。

后排有个厂长没忍住,“嚯”了一声。

赵强又翻了一页。

“第三,出口。”

“去年联盟成员通过红星品牌统一出海。”

“共计出口各类机床及配套件,两亿八千万美元。”

“其中''天枢''系列占比最大,''璇玑''的单价和利润率最高。”

“除机床销售外,海外代工收入,共计三千三百万美元。”

这个数字让后排不少新面孔的眼睛亮了。

他们中的大多数,厂子的年产值也就几万、几十万人民币。

两亿八千万美元是什么概念,他们换算了一下......

算不过来。

但知道很多很多。

赵强的声音平稳了一些。

“最后说一下接下来的方向。”

“第一,继续推进精细化分工。”

“联盟发展到今天的规模,不能三百多家厂子都干同样的活。”

“要让每一家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做到极致。”

“比如你这个厂子做丝杠最好。”

“那你就把丝杠做到国际一流。”

“你那个厂子做导轨精磨最强。”

“那全联盟的导轨精磨活都可以往你那里集中。”

“第二,全面向数控过渡。”

“还有部分成员单位没有完成数控系统改装的,今年必须全部到位。”

“联盟没有数控能力的机床,明年起将不纳入统一采购目录。”

这句话让后排几个厂长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。

“第三,技术培训常态化。”

“红星实验室每季度举办一期高级技工轮训班,免费。”

“联盟成员的技术骨干可以直接报名。”

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,引起一阵笑声。

林希没听清,但看见崔玉山侧过头,跟旁边的锡城汪兴国对了个眼神。

两个人的眼里有些感慨。

崔玉山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
西北基地,巴统禁运的消息像炸弹一样扔下来。

满屋子的厂长们脸都白了。

是他先摔的烟头。

然后是老何、老刘……一个接一个站起来。

十八把椅子,十八声“跟了”。

如今呢?

三百二十八把椅子。

在帝都的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。

崔玉山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。

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。

他今年五十三了。

干了一辈子机床,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