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6章 残余的温情

刘据沉默了很久。

他站起来,绕过御案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

他走到刘髆面前,停下来,兄弟二人面对面站着,距离不过三尺。

刘髆没有低头,只是平视着对方。

“刘髆,朕不杀你。”

刘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
他没有问为什么,他知道为什么。

不是因为他罪不该死,是因为杀了他,史书上会多一笔“兄弟相残”,朝堂上会多一桩悬案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多一个把柄。

不杀他,不是仁慈,是权衡。

是天子算过账之后,选了一个代价最小的答案。

“你去房陵。永远不要再回长安。”

房陵。

那个在群山之间、被云雾常年笼罩的地方。

去了那里,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。

从长安到房陵,不过千余里,可对刘髆来说,那是他从一个藩王变成一个废人的距离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刘据的眼睛。

刘据的眼中,只有漠然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朝刘据行了一礼,弯腰到几乎触地。

武士从阴影里走出来,一左一右,站在他身后。

他直起身,转过身,朝殿门口走去。

走到殿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
阳光从门外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
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日光浇铸的雕像,一动不动。

没有人催促他,押送的武士垂手站在身后,金日磾跪在殿侧,刘据站在御案前面。

刘髆没有回头。

只是停了一下,像是有话要说,又像是什么都不必说了。

然后他迈步,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
阳光吞没了他,他的背影在光中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。

刘据站在那里,望着那扇门,望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御案后面,坐下,重新提起朱笔。

笔尖悬在竹简上方,停了片刻,然后落下。

一笔一画,稳得像刻在石头上,可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……

长门宫的门槛上,钩弋夫人已经坐了一整天。

这段时间,她没事就坐在这里。

相比较于以前看书,她现在更喜欢看着天空。

仿佛能够看到自由。

从清晨坐到正午,从正午坐到日头西斜,从日头西斜坐到暮色四合。

她的衣裳还是那件半旧的素色深衣,鬓边没有簪花,脸上没有妆。

宫人们仍然是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,也不敢说话。

送饭的人是在黄昏时候来的。

是个年轻的太监,弯着腰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

食盒是旧的,漆皮剥落了几块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胎。

他在钩弋夫人面前停下来,把食盒轻轻放在门槛边,然后退后一步,垂手站着,没有走。

往日他放下食盒就走了,今日却没有。

钩弋夫人看了他一眼。

太监犹豫了片刻,弯下腰,压低声音:“夫人……中山王……中山王在崤山古道遇刺。”

钩弋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襟。

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已脱险。”

太监补了一句,“中山王没事。刺客已被击退,大王……好好的。”

钩弋夫人闭上眼睛。
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从胸腔里撞出来,撞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
良久,她才睁开眼睛,看着那个跪在面前的太监。

“谁干的?”

她想要表现得平静,可是她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砾摩擦。

太监低着头,不敢看她:“昌邑王。陛下已下旨,将昌邑王……迁往房陵,永不回京。”

钩弋夫人闻言,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
他自然明白,迁往房陵是什么代价。

刘髆这辈子,算是彻底废了。

不过,这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。

钩弋夫人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上,可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

然后她重重地松了一口气。

松了这口气之后,她肩膀塌下来,脊背弯下去。

“没事就好。”

她轻声说。

顿了顿,又说了一遍:“没事就好。”

能有这样的结果,就已经很好了。

她这段时间,一直做噩梦。

她梦到,先帝在的时候,封自己儿子当皇帝。

自己欢天喜地,却没有想到,先帝让自己陪着她离开。

结果她被迫留下了年幼的儿子,坐在那冷冰冰的位置上。

醒来之后,看到冷清的长门宫,就一直觉得不吉利。

似乎他们母子,注定就要天人永隔一样。

现在好了,虽然从今以后,母子不复得见,但是都能安度余生。

是啊,说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力。

又有谁是能够至高无上的呢。

活着就很好了。

太监没有再说话。

他弯着腰,退后几步,转身走了。

钩弋夫人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把那两句“没事就好”又嚼了一遍。

她喃喃自语中,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刘弗陵。

从哇哇坠地开始回忆,一直到能够读书写字。

这孩子多好啊,天生就懂事、善良。

先帝说这孩子十四个月才生产,是上古圣君之兆。

她也觉得这孩子不一样。

真的,哪哪都不一样。

长得就是比别的孩子英俊,生来就是比别的孩子懂事。

这样的孩子,上天都会保佑的。

所以哪怕是刘髆,也伤不了他。

她伸出手,把门槛边那只食盒提过来,打开。

盒里是一碗粥,已经凉了,米粒沉在碗底,稀稀的,像一摊被雨水泡烂了的泥。

她端起来,用小勺搅了搅,送了一口到嘴里。

粥是凉的,米是硬的,嚼在嘴里沙沙响,像嚼沙子。

可她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。

吃着吃着,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
她没有擦。

她端着碗,坐在冷宫的门槛上,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凉粥。

吃完了,她放下碗,抬起头,望着天上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鬓边新添的白发上,照在她眼角那些被泪水浸湿的皱纹上。

月亮很圆。

圆得像一面铜镜,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。

这眼睛看着她,也看着她的儿子在远方生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