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流泪的刘弗陵,夷人汉子摇了摇头,伸出手,把刘弗陵额前一绺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
那只手在抖,手指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,可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摸一件极珍贵的瓷器。

“大王……要活着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活着……才能做事……”

他的手垂下去了。

眼睛还睁着,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,瞳孔里映着晨光。

刘弗陵跪在他面前,手还按在那个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上。

他没有喊,只是跪在那里,像一尊小小的石像。

林子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,也许是一个时辰——脚步声从林子深处传来。

朱安世浑身是血,从树影中走出来。

他身后跟着几个游侠,个个带伤,个个浴血,可都还站着。

其实朱安世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,不过暗中似乎有人在帮他们。

不知道哪一伙的人,将此刻全部歼灭了。

朱安世逃出来后,第一时间找了过来。

他在刘弗陵面前停下来,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孩子。

孩子的手还按在夷人汉子的背上,小小的、白净的手上全是血,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血痂。

他的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。

朱安世把刀插在地上,单膝跪下,平视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。

“大王,该走了。”

他的声音沙哑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刘弗陵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他死了。”

刘弗陵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
朱安世看了一眼那个靠在树干上的夷人汉子,那双还睁着的眼睛、那张还带着笑的脸。

他伸出手,把那双眼睛合上。

“他死得值。”

朱安世道,“他护住了大王。”

刘弗陵站起来,把那柄木刀从夷人汉子膝上拿起来,攥在手里。

他低头看了那个人最后一眼,然后转过身,朝林子深处走去。

朱安世跟在他身后。

几个游侠跟在朱安世身后。

崤山古道的风还在吹,把血腥气和晨雾一起卷上半空,又重重摔下。

远处的山脊上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照在那些倒伏的尸体上,照在那些折断的兵器和染血的旗帜上,照在那条被血浸透的、蜿蜒如蛇的古道上。

天亮了。

可有些人,永远留在了这个夜里。

……

金日磾赶回宫中,第一时间向刘据汇报。

“陛下……中山王……遇刺……”

刘据的手顿住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好在金日磾继续说道:“已脱险。”

刘据的手指松开了。

他从奏章上抬起手,慢慢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
“怎么脱险的?”

刘据淡淡地问道。

金日磾将自己所见所闻,如实汇报。

直到听见刘弗陵脱险之后,跟着一群游侠离开山林。

刘据嘴角泛起苦笑:“这孩子跟着一群游侠跑了,看来是谁都不信了。”

金日磾道:“这个做法,也是中山王无奈之举。这个长安,他也没有几个敢相信的人了。那几个游侠虽然来路不明,但是所求无非钱财或者权力,这些都是不要命的。”

刘据闻言缓缓点头,他也认可。

随后,刘据目光冷冽:“刘髆何在?”

这个名字从刘据的喉咙里挤出来,充满了冷意。

刺杀发生了,也就证明了金日磾所查都是真实的。

刘髆他真的敢动手,而且是对自己的弟弟,一位皇室成员。

金日磾抬起头,他看着刘据的脸,那张素来温和、从不在人前失态的帝王的脸上,此刻只有一种东西——阴沉。

“陛下,昌邑王已被控制。”

金日磾说道。

刘据看着他,闪过一丝审视。

毕竟金日磾的动作太快了。

不过刘据没有拘泥这个问题,而是说道:“押来见朕。”

殿门大敞,午后的阳光从高处斜射进来,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刺目的白。

刘髆被押进来的时候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

他的头发有些散乱,官袍上沾着尘土,腰间没有佩玉,手上没有镣铐。

金日磾也没有胆子给他上刑具。

押送的武士在殿门口停住了,松开手,退后一步,退到阴影里。

刘髆一个人站在殿中央,站在那片刺目的白光里,眯着眼,看着御案后面那个和他流着同样血的人。

他的目光没有躲闪。

从被控制的那一刻起,他就没有躲闪过。

毕竟,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。

刘据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他。

兄弟二人对视,隔着数步的距离,却像隔着一整条无法逾越的河。

一个在光里,一个在影里。

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

一个是天子,一个是阶下囚。

“昌邑王。”

刘据开口了,“为什么?”

刘髆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自己映在金砖上的影子。

影子很淡,淡得像随时会散。

“我不甘心。”

刘髆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皇兄,您心里清楚。我活在你的阴影下,一辈子抬不起头。父亲在世时,我还能有一席之地。父亲走了,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
他没有眨眼,就那么迎着光,迎着刘据的目光。

“所以你就要杀弗陵?”

刘据的声音沉了下去,他没想到刘髆毫无悔过之心。

刘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杀了他,我也没有机会。我知道。”

他深深叹了一口气,“从父亲把江山交给你的那一天起,我就知道。我只是一个藩王,一个在长安城里碍眼、在封地里碍事的藩王。我做什么都是错,不做什么也是错。活着是错,死了也是错。”

他停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:“可我不甘心。”

刘据自然明白刘髆所说的不甘心。

因为刘据也有过这样的经历,当初他是太子,他替陛下监国。

有人甚至在私下称呼自己为二皇帝,然而他自己明白,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
只要陛下心意一动,自己就会失去所有。

所以他也有过不甘心,也有过想要反抗的念头。

而刘髆,也是如此。

毕竟面对至高无上的权力,又有谁愿意甘心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