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年盯着段山河的胸口。
染血的衣襟还在起伏。
人活着。
他握着桃木剑的手松了些。
可等段山河抬头,那点刚升起来的庆幸,很快便沉了下去。
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看不到害怕,也看不到求生的念头。
就连屋里进了人,都没能让他多看一眼。
段山河靠着旧椅子,左腿有一道豁开的伤口。
裤管已经被血浸透,桌脚下,还有两具尸煞。
一具脖子被刀割开,另一具胸口塌了下去。
段山河身上那些血,有他的,也有它们的。
能杀到这里,说明他还没废。
可他坐在那里,望着对面空荡荡的破凳子。
整个人已经跟死了差不多。
刘年认得那张凳子。
黑龙死后,段山河把他的遗体带回旧屋。
那天,两个人就是坐在这个位置。
一个死了。
另一个,像是死了。
段山河看了看刘年,又看向门外的楚凌霄。
暗金重甲,青面獠牙面具,手里还提着一杆沾满黑血的长枪。
这身打扮放在平日里,足够让人怀疑自己撞了鬼。
段山河却没问。
他在南丰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想发财的,见过想出头的,也见过拿着枪进门要他命的。
眼前这两个人,他看不透。
可那又怎么样?
他不在乎了。
段山河从腕上解下金表,在袖口蹭去表盘上的血,将其递了过去。
“拿去吧!”
段山河的嗓子很哑,说话时胸口也在疼。
他停了停,才接着开口。
“我这里没吃的,这东西值几个钱……曾经!”
刘年怔怔地看着对方。
他发现段山河也同样忘了自己。
曾经一口一个刘大师,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的南丰大人物,把他当成了进门找物资的陌生人。
挺好的。
至少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回来。
“我不是来抢你的。”
刘年将桃木剑插回剑鞘,朝屋外偏了偏头。
“庆生楼还有活人,也有军警,那里缺能管事的人,你跟我走吧!”
段山河把金表停在半空。
几息后,他收回手,将表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。
“不去了。”
他说完这三个字,又补了一句。
“哪也不去了!”
门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响声。
一道黑影爬上对面的矮墙,四肢扭曲,嘴里垂着沾血的布条。
它朝旧屋探出脑袋,鼻翼不断抽动。
楚凌霄连头都没有回。
暗金长枪向后递出。
噗嗤!
枪尖贯穿尸煞胸口,将其挑下矮墙。
尸体砸进瓦砾,黑血顺着砖缝流开。
段山河看见了。
他仍没有动。
“外面那些东西会越来越多。”刘年看向他腿上的伤,“你留在这里,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够了。”
段山河垂下头,把沾血的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这一生,兄弟最多!年轻时候没钱,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,后来有钱了,一桌子坐不下,走到哪儿都有人叫我大哥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抬手指向门外。
“现在,他们都不在了。”
红浪漫那些尸体,刘年已经看过。
有人守着楼梯,有人卡在后门,还有人跟尸煞抱在一起。
砍刀卷了刃,钢管也砸弯了。
可他看得出来,这些人没一个是在逃跑!
“我留下来,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段山河说完,靠回椅背。
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。
他看着对面的凳子,目光依旧空着,只有提到那些兄弟时,嘴唇才轻轻动了几下。
刘年想起了黑龙。
那个男人临死前,腹部被撕开,连站都站不稳。
可他还是抓着刘年的手,要他带句话。
他说的是,没丢人!
黑龙怕的从来都不是死。
他怕自己死得窝囊,怕段山河觉得当年那顿盒饭喂错了人。
“我见过黑龙最后一面。”
段山河的手抖了一下。
刘年没有趁机劝他,只把那一晚的事情说了出来。
“尸煞冲进步行街时,他带着人堵在前面。后面有商户,有逃不动的老人,也有抱着孩子的女人。”
“他杀了不少。”
刘年看着段山河。
“最后伤得太重,没能回来。”
段山河的喉结滚动,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。
伤口又渗出血,沿着掌纹淌进袖口。
“他还说,让我告诉他大哥,他没丢人!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段山河低下头,肩膀向前塌去。
他没有哭,也没出声,只伸手去摸桌上的金表。
“唉......小兄弟,别劝了。”
他将手收回,掌心压在腿上的伤口。
“我谢谢你的善意,只是这里是我和我弟弟开始的地方,我……也想在这里结束!”
刘年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说出那些活着才有希望之类的话。
太空了。
黑龙没了,红浪漫也没了。
段山河苦心经营多年的东西,一夜之间全被砸碎。
让他忘掉兄弟,继续去过自己的日子?
这话刘年说不出口。
他走到对面的破凳子旁,坐了下来。
凳子少了半边靠背,稍微晃一下就要散架。
刘年调整了几次,总算没让自己摔下去。
段山河抬眼看他。
“你不走?”
“我?歇会儿。”
刘年按住肩头。
“你这里连口水都没有,待客确实差点意思。”
段山河看了他半晌。
若在以前,敢坐在他面前说这种话的人没几个。
如今听着,倒也没什么火气。
“桌下有酒。”
刘年弯腰看了一眼。
酒瓶碎了,剩下半瓶也混进了玻璃碴和血。
“算了,我还想多活几天呢!”
“想活就赶紧走。”
“外面全是尸煞,我这人胆小,一个人不敢走。”
刘年说得挺顺。
门外的楚凌霄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先前是谁徒手捏碎了橙级巅峰尸煞的心脏?
她没拆穿,只将长枪横在门前,挡住巷口又一次出现的尸影。
段山河也没信。
他能看出刘年伤得不轻,也能看出这个年轻人没有拖自己走的意思。
这人只是在陪他坐着。
可陪着又能怎么样。
段山河闭上眼睛,后脑靠住墙壁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,有些连名字都已经记不清了。
唯独黑龙那张脸,怎么都赶不走。
当年棚户区里,两个人饿得眼冒金星。
段山河手里只有一份盒饭。
他吃了一半,把剩下的推过去。
黑龙狼吞虎咽,吃完以后就跟着他。
这一跟,便再没离开。
“他护下来的那些人,如今都在庆生楼。”
刘年靠着半边椅背,没有看他。
“有军警,有伤员,还有不少孩子。外面的尸煞随时会卷土重来,那里缺物资,更缺人。”
段山河闭着眼,没有回应。
“黑龙把命留在街上,是为了让别人活。”
刘年伸手拿起那块金表,翻开表带,又推到段山河手边。
“你要是死在这里,他用命护下来的人,往后谁管?”
金表撞上段山河的手指。
曾经这东西很值钱。
戴出去,别人一眼便能认出牌子。
谈生意时放在桌上,不用开口,对方就知道他的身家。
如今呢?
换不来一口饭,也挡不住尸煞的爪子。
它还在走。
表针一下接一下,催得人心烦。
段山河睁开眼睛,抓起金表便想扔出去。
手臂抬到半空,怎么都没能松开。
“我管不了。”
他咬着牙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我的人都死了!红浪漫里那些跟了我十几年的人,全死在我前面!”
屋外的尸煞已经围了过来。
楚凌霄握住长枪中段,向前踏出一步。
枪尖连点,穿过几颗尸心,尸体顺着墙根倒成一排。
刘年没有回头。
“放心,我四姐守得住!”
他说完,看向段山河。
“你想死,我不拦着!但总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,再找地方躺下。”
“至少到时候见了黑龙,你能告诉他,他护下来的那些人还活着。”
段山河闻言,又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表盘上的裂纹,胸口起伏越来越重。
活下去很难,死在这里反倒省事。
闭上眼,等着就行。
刘年没有再劝。
话说到这份上,剩下的得段山河自己选。
他尊重一个人的绝望。
也只能尊重。
可就在这时,墙角忽然传来电流杂音。
沙沙声很轻,夹在外面的嘶吼里,起初并不显眼。
随后,一盏暗红色的小灯亮了起来。
段山河转过头。
那里扔着一部沾血的对讲机,外壳裂开,天线也被折弯。
大概是从红浪漫撤出来时随手带上的。
杂音断断续续。
里面传出一道虚弱的人声。
“大哥……东桥这边还有活人……”
段山河撑住椅子扶手,坐直了身体。
对讲机里的男人喘得很重。
背景里不断传来撞门声,还有孩子压不住的哭声。
“我们护着一群孩子,门快撑不住了……”
“能听见吗?”
“大哥……”
段山河扑向墙角。
腿上的伤口随之裂开,他刚迈出一步便摔在地上。
刘年抬手扶住他的胳膊,将对讲机捡起来递过去。
段山河按下通话键。
嘴唇动了几次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那边还在呼喊。
有人正用身体顶门。
木板每响一次,孩子的哭声便重几分。
他们还在等。
等那个曾经能在南丰呼风唤雨,带着兄弟们从棚户区一路打出去的段山河。
钱没了。
场子没了。
可还有认他这个大哥的兄弟活着!
段山河松开通话键,把对讲机塞进衣服里。
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金表,抹去上面的血,重新扣回腕上。
他弯下腰,从桌底拖出一把沾血的长刀。
刀刃已经卷了几处,握柄却被擦得很干净。
段山河拄着刀站起来,重新看向刘年。
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,目光却活了。
“小兄弟。”
“敢不敢陪我救一次人?”
刘年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经发白的中年人,终于露出了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