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生楼外,几辆还能发动的警车已经并排停好。

肖勇将剩余军警分成数队,正准备前往旧纺织厂。

车斗里装着镇尸网、封锁钉和刚换好的克煞弹药。

刘年按住车门。

“先别去!”

肖勇抬头看他,随即取出夜宴司给的城区图。

刘年指向旧纺织厂附近那团墨绿色标记。

“这一带的尸气比金融区还重。你们过去以后,仓库能不能打开都难说,先得拿命填路。”

军警人数本就不多。

能留在庆生楼的人,几乎都经过连番恶战。

有人包着头,有人胸前挂着染血的绷带,再损失一批,防线也得跟着垮。

肖勇将图纸折起。

“行,那就等你清路。”

“我去看看,安全了回来叫你。”刘年扫过街口的几辆车。

“你先把人聚回来,别让队伍散在外面。”

城里还有军警。

也有自发救人的民间队伍,甚至一些退伍老兵正带着幸存者守在商场、学校和小区里。

通讯断了,谁也联系不上谁,只能一条街一条街地找。

肖勇明白他的意思。

庆生楼有伤员,有食物,也有夜宴司运来的装备。

只要把人带回来,这里就能成为南丰城内的支点。

“我带小队穿城区。”

他拉开弹匣,检查过克煞弹头,又将枪插回腰间。

“找到能打的就编队。找到被困的人,就标出位置,等后续队伍去接。”

刘年看了他片刻。

以前的肖勇只是个听命令办案的刑警。

现在刘局死了,老李没了,这家伙连难过的工夫都没有,已经开始替整座城考虑。

挺好!

总得有人站出来。

“注意楼顶和下水道。”刘年提醒道。“尸煞会钻地,也会从高处扑下来,别只盯着街面。”

“还有,提醒还活着的人,防空洞都不能用!尸煞都是从地下钻出来的,你懂得!”

肖勇点头,抬手招呼队员上车。

刘年想了想,又伸手把车门拦住。

“其实还有个快办法!让四姐带我飞过去,我从天上落到他们面前,直接跟他们交涉。”

楚凌霄握着缰绳,立刻看向他。

“主公不可!若直接从天而降,恐怕他们会把我们当成异类,说不定……”

八妹正靠在庆生楼门边休息,闻言翻了个白眼。

“说不定得吃花生米!四姐倒是不怕,就不知道你怕不怕了!”

刘年听到这熟悉的调侃声,摸了下胸口。

“别呀!我两颗就饱了啊!”

门前有人笑出了声。

几个刚换完药的士兵也低下头,肩膀跟着发抖。

笑声很短,却让众人手里的动作快了不少。

肖勇拉上车门。

“你先保住自己。等我们把人聚回来,还指望你给武器开锋。”

警车驶离庆生楼,拐进遍布残骸的街区。

刘年脸上的轻松也随之收起。

他回头看向八妹和九妹。

两人已经跟着六姐进入楼内,帮忙照顾伤员,没有再朝他这边看。

这样也好。

多看几眼,又该难受了。

刘年翻身坐到永夜背上,肩头伤口被扯得发疼。

他没有吭声,把桃木剑重新绑紧。

“四姐,先去红浪漫。”

楚凌霄拨转马头。

永夜踩过街边护栏,带着两人跃上半空。

它飞得不高,借着楼宇遮掩身形,避开还能作战的军警据点。

途中偶尔能看到尸煞。

楚凌霄没有停留。

暗金长枪掠过屋檐,枪尖穿透尸煞头颅,又将尸体挑进无人巷道。

刘年看着逐渐熟悉的街区,心里越发没底。

王雪莉让他想起了段山河。

黑龙死后,段山河便再没露过面。

那个男人在南丰混了大半辈子,手下养着一群敢提刀拼命的汉子。

尸潮闹成这样,他不可能躲起来。

除非……

刘年没敢继续想。

红浪漫很快出现在前方。

昔日挂满彩灯的招牌只剩半截,“红浪”两个字斜挂在墙上。

卷帘门被撞穿,玻璃碎得满地都是,几张宣传海报泡在发黑的血里。

永夜落在街边。

刘年翻身下来,脚刚踩稳,便闻到了浓重的腐臭味。

门口横着数具尸煞。

有的脑袋被钢管砸烂,有的胸口插着砍刀。

最靠近大厅的那只尸煞,脖子上还缠着断掉的电线,双手抓进了身下男人的后背。

两边死在了一起。

刘年拔出桃木剑,跨过门槛。

楚凌霄跟在他身侧,长枪随时可以刺出。

她确认大厅里没有活物后,才抬手示意刘年继续走。

大厅的桌椅全被掀翻。

墙上的酒架砸了下来,碎玻璃混着血肉铺满地面。

有人将沙发和酒柜推到楼梯口,临时搭起了掩体。

看来......没守住!

几名男人倒在掩体后面,手里还握着卷刃的砍刀。

一个光头男人半边身子被撕开,腰间挂着早已卷刃的匕首。

刘年认得他。

当初在段山河的别墅里,这人跟着黑龙给他端过茶。

明明满胳膊纹身,见到他之后却和善得让人害怕。

后来每次碰见,喊得最响的也是他。

“刘大师”三个字,恨不得让半条街都听见。

如今没声了。

刘年伸手,将光头男人还睁着的眼睛合上。

尸体已经凉透,僵硬的手却仍抓着刀柄。

他掰不开,也就没掰。

“留着吧!”

刘年叹了口气,跨过尸体,顺着楼梯往上。

包厢、办公室、储物间,一扇扇门被刘年推开。

里面有死者,有尸煞,还有几个挤在墙角的空酒瓶。

但,没有段山河。

刘年其实可以直接问四姐,这里到底还有没有活口。
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不敢问出口。

二楼走廊尽头,一具尸煞被钉在墙上。

贯穿它胸口的是根折断的手杖。

木头已经裂开,只剩内部的钢芯卡在骨头之间。

刘年认出了手杖的样式。

段山河常用的那根更加结实,杖头镶着银色狼首。

眼前这一根属于他的手下,刘年曾在红浪漫见过。

看来段山河当时在过。

至少尸潮闯入这里时,他还在。

刘年拔出钢芯,检查尸煞胸口。

伤口外翻,钢芯从心脏位置穿过,又钉入砖墙。

下手的人力量很足,也很熟悉尸煞弱点。

以前的普通尸煞,就像丧尸一样,打头能死。

但现在这批,心脏才是致命点。

只不过心脏的位置更加皮糙肉厚,想要伤到,很难!

“这里发生过几轮抵抗。”楚凌霄扫过走廊,“他们边打边退,最后从后门突围。”

刘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
地上留着拖动伤员的血迹。

有几处血迹已经被踩乱,脚印全都朝后门延伸。

途中还有人用桌椅封过楼梯,争取撤离时间。

他们没有乱跑。

有人在指挥。

刘年加快脚步,穿过厨房。

后门已经脱离门框。

外面的小巷里停着几辆被砸毁的车,其中一辆侧翻在墙边,车头撞进垃圾堆。

车门留有血手印。

楚凌霄抬脚踩住车身,单手扯下车门。

驾驶座空着。

安全气囊上全是血,挡风玻璃向内塌陷。

几缕黑毛夹在裂口里,后排还有半具被斩断的尸煞。

副驾驶下面压着一根手杖。

银色狼首已经瘪了,杖身沾满干涸的血。

刘年俯身将它捡出来,拇指擦去狼首上的污迹。

这是段山河那根。

他很少离手。

现在手杖留在车里,人却没了。

刘年检查座椅和脚垫。

血不少,可没有残肢,也没有被啃食后的碎肉。

车门外还留着几枚模糊脚印。

一深一浅。

段山河受了伤,仍是自己走出去的。

刘年顺着脚印走到巷口,痕迹很快被碎砖与血水盖住。

前面分出几条路,哪一条都能通往城郊。

他握紧手杖,站了片刻。

会去哪儿?

段山河名下有别墅,有酒楼,有许多藏身的地方。

如今整座南丰都乱了,那些地方反而没了意义。

刘年心中一动,想起黑龙死的那晚。

段山河背着黑龙的遗体,独自回了棚户区。

那里有间快塌掉的旧屋,是两个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

一顿盒饭。

黑龙便跟了他许多年。

如今黑龙已经走了。

段山河若还活着,他大概还会回去。

“去棚户区。”

刘年把手杖横放在永夜背后。

楚凌霄没有询问,翻身上马。

永夜踩上巷口残墙,朝城南疾驰而去。

越靠近棚户区,道路越窄。

大批老房子塌了,电线垂在街面,尸煞留下的爪印随处可见。

刘年不得不下马带路,踩着碎瓦往深处走。

那间旧屋还在。

门板歪斜,窗户用塑料布封着。

刘年走上前。

门没有锁。

他用段山河的手杖顶住木门,轻轻推开。

屋里没有尸煞。

只有浓重的血腥味。

段山河浑身是血,独自坐在黑龙曾经坐过的位置上。

他的眼睛睁着。

但却像已经死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