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牛躺在血水里,眼睛半睁着。

城里的厮杀声,响的热血。

可他已经看不清楚了。

火光也好,鬼影也好,金甲女将军也好,全都搅在一起,糊成大片大片的红和黑。

人到了临死前,真的会失明吗?

可他的耳朵,还听得见。

马铃声。

厮杀声。

恶鬼的惨叫声。

还有......

洛家武馆挂在门檐下的旧铃。

少东家小时候最烦那铃,说吵,说练刀的时候分神。

洛老馆主却不许摘。

他说,铃响,有人回家。

阿牛嘴角颤抖了一下。

血从嘴角往外冒。

他想笑,脸上的肉却不太听使唤了。

眼前虽然模糊了,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仍旧能看到远处的那个红色身影。

“少东家……”

洛依然的尸体躺在不远处。

寒雨和凛冬放在她身侧。

她终于不用再堵着那道门了。

阿牛眼皮突然沉得厉害。

他拼命想再看清楚一点。

可视线越收越窄,越来越黑。

最后,只剩那面楚字帅旗。

阿牛嘴唇微微张开。

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。

“没白死……”

说完这三个字,头慢慢歪向旁边。

最后钻进耳朵里的,是马铃声。

不是鬼啸。

幻境外,五姐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
她看着血水里的少年,脸上的表情却是释然。

刘年站在她旁边。

想说些安慰的话。

“五姐,阿牛他……”

洛依然抬手打断了。

她盯着阿牛,扯了扯嘴角。

“挺好!”

刘年听得胸口发堵。

挺好?

哪里好了?

人死了。

聚义堂没了。

洛家武馆没了。

阿牛连少东家的衣角都没摸到。

可五姐说挺好?

就在这时,无相扭头看向五姐。

年轻的脸上已经没有先前的笑。

他低头看着幻境里的自己。

看着阿牛闭上眼。

过了会儿,他说:“你没骗我们!”

五姐转头看他。

无相又笑了一下。

“你说援军会来。”

“他果然来了!”

五姐的眼尾红得厉害。

她想骂他。

可阿牛,已经定在了血水里。

她伸出手,在无相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
很轻。

“你要是当年也这么会说话,我就少揍你两顿了。”

无相笑了笑。

“那不成。”

“少挨两顿,我刀法更差!”

五姐瞪了他半天,终于没绷住,笑出了声。

“其实当年,我真的是蒙你们的,可没想到错打错着,楚家军真的来了!”

无相闻言,耸了耸肩。

“我不管,反正你没骗我们,她们,真的来了!”

楚家军的清剿已经接近尾声。

东门内,恶鬼尸气被火烧得滚滚翻起。

街边那些聚义堂人的尸体,被军士们集中摆放起来。

刘年忽然觉得嗓子发干。

他摸了摸兜,想找烟。

八妹瞥见他的动作,从口袋里抽出烟盒,抖出根烟,递到他嘴边。

九妹也凑过来,轻轻扯了扯他衣角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他们的名字……后来有人写下来吗?”

刘年微微叹气。

这个问题......没人能答得上来。

幻境还在往下走。

金甲女将军翻身下马后,站在洛依然尸体前。
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
而是看着洛依然,看了很久。

然后缓缓蹲下,低声说话。

“金铃女侠。”

“大义!”

这句话很短。

可落在幻境外的人耳朵里,比刚才的军阵还重。

五姐低头笑了下。

“还行!”

金甲女将军伸手,似乎想替洛依然合上眼。

可洛依然的眼睛本来就是闭着的。

她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,转而拿起那串血污糊住的铜铃。

她用甲片边缘刮掉铜铃上的血痂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干硬的血落在青砖上。

铃身露出原本的黄铜色。

她继续擦拭,并把红绳理顺。

可就在这时,幻境里的金甲女将军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
她缓缓抬起头。

面具下的那双眼,穿过火光,穿过血雾,穿过千年旧事,直勾勾地落到了刘年的身上。

刘年嘴里的烟掉了。

旁边的八妹也察觉不对,脸色变了。

“她看哪呢?”

九妹缩到刘年身侧,声音很轻。

“哥……她是不是在看你?”

崇元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。

他往前迈了半步,又硬生生停住。

“这不对。”

刘年喉咙动了动。

“哪里不对?”

崇元盯着金甲女将军。

“这是无相的执念路。”

“我们只是旁观者。”

“过去的人,怎么可能看未来的人?”

刘年还没接话,一旁的三姐说话。

“她不是在看未来。”

众人看向她。

三姐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名女将军。

“她,在看你身上的东西!”

刘年背后猛地发凉。

身上的东西?

阴王?

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可金甲女将军的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。

隔着一整条长街。

隔着火。

隔着尸体。

隔着千年的死和生。

她就那么看着刘年。

看得刘年头皮发麻。

就在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,她终于不看了。

她低下头,看了看手里的铜铃。

然后很小心地,把铜铃重新系回洛依然腕上。

叮!

铜铃响了一声。

五姐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她伸手去摸自己手腕上的铃。

现实里的铃,也响了一声。

叮!

两道铃声重叠在一起,似乎穿越了千年。

刘年突然明白了,为什么五姐刚出来时,任务定的是喝顿大酒。

而且,还希望大家都能够参加。

五姐她不是馋酒了,更不是酒瘾有多大。

她是......想曾经的弟兄们了!

五姐曾经说过:有刀,有酒,有兄弟,便是江湖!

简简单单几个字,却谱写了如此壮烈的篇章。

刘年顿时,对江湖二字,有了新的认识。

从前的认知中,江湖是快意恩仇,是杀伐果断,是逍遥于人间。

可今日他明白了。

江湖是责任,是道义,是志同道合,是奋不顾身!

这,才是江湖!

环境中,火光照在青面獠牙的面具上,凶得吓人。

金甲女将军突然俯下身子,低声说了句话。

这话说的很轻,可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“这样的人,不该沉在阴司。”

下一刻,整座武道城震了一下。

不是楚家军的铁蹄。

也不是火油炸开。

是幻境本身在裂。

长街上的火光开始拉长。

军士的动作变慢。

恶鬼的嚎叫被撕成断断续续的怪声。

天空像被人用手揉皱,黑烟卷成漩涡。

那些倒在街边的聚义堂兄弟,一个个被白光吞没。

叮铃铃!

还没等众人想清楚,女将军的话是什么意思,耳边传来了一声铜铃响。

梦境......

轰然破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