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牛趴在地上,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。

好半晌,他咳出两口血,嘴角却往上翘。

“哑巴......将军!”

“楚家军来了!人间,有救了!”

长街尽头,马蹄踏进火里。

火舌舔到马腹,那匹披着银甲的战马却没有半点停顿。

马蹄落下,踩碎半截恶鬼的肋骨,骨渣崩到墙上,噼啪乱响。

马上那人,银甲覆身。

头盔压得很低,眉眼看不清。

他手里提着长枪。

枪杆很旧,枪缨早被黑血染透,枪尖却亮得扎眼。

没有吼。

没有令。

银甲将军勒马入街,单手提枪,枪锋贴地划过。

地上的黑血被挑起,拉成半月。

冲在最前面的三只恶鬼还没来得及扑上来,脖子、胸口、腰腹同时裂开,身体分成几截,砸在街边的火油里。

火炸了。

银甲将军从火里穿出,马蹄不停。

刘年站在幻境外,嘴巴半张着,脖子僵得厉害。

他看过几个姐妹的战斗方式。

五姐是快。

八妹是狠。

九妹是诡。

可她们,全都是鬼啊!

这个银甲将军很厉害!

他以凡人之躯,孤身一人,力战群鬼。

每次枪头递出去,都有人间烟火气顶在前头。

恶鬼成军,撞上他,竟被硬生生打得往后卷。

“卧槽……”

刘年憋了半天,只憋出这两个字。

八妹在旁边抹了下眼角,听见这句,红着眼瞪他。

“你就不能换个词?”

刘年一愣,赶忙改口。

“牛逼!”

八妹气得差点踹他。

可转眼间,画面里的银甲将军已经杀到了阿牛身前。

阿牛想撑着刀站起来,胳膊刚用力,整个人又摔了回去。

银甲将军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阿牛抬起满是血的脸,笑得牙齿都红了。

“可惜了,来晚了!”

银甲将军握枪的手停了半拍。

还是没说话。

长枪横扫,枪杆压着阿牛头顶过去,砸碎扑来的恶鬼下颌。

那恶鬼身体还在往前冲,头已经飞进了墙洞里。

阿牛扯着嗓子笑。

笑着笑着,又咳血。

“我就知道。”

“少东家说你们会来。”

“她从不骗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,眼睛忽然看向东门。

洛依然还被钉在那里。

银甲将军顺着阿牛的目光看过去。

那张被烟熏黑的脸,没有表情。

他下马。

马缰往旁边一抛,战马自己顶住街口,前蹄踏碎两只爬来的恶鬼。

银甲将军走到东门前。

周围还有恶鬼想扑上来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把长枪往地上一插。

枪尾入砖三寸。

下一刻,枪杆震响。

靠近城门的恶鬼被震得连退数步,几只等级低的直接裂成黑雾。

幻境外,崇元眼皮跳了跳。

“这不是普通武夫!”

刘年扭头。

“废话,普通武夫能这么开无双?”

崇元没接梗,只盯着银甲将军的背影。

“他的气血太正了。”

“正到恶鬼不敢近身。”

三姐从桃木剑里飘了出来。

长街上的兵火和鬼气从她衣角穿过去,吹得白纱轻晃。

她望着银甲将军,眼底只剩怔然。

刘年立刻问:“三姐,你听说过楚家军吗?”

三姐没有马上回答。

她看着城门,看着那杆插在砖里的长枪,又看向远处还没完全露面的军阵。

过了许久,她摇头。

“未曾。”

刘年皱眉。

“你也是千年前的人,五姐也是千年前的人,怎么会没听说?”

三姐指尖搭在袖口上,轻轻捏了下。

“我活着的时候,村外有兵灾,有饥荒,也有妖邪传闻。”

“可没有这么多鬼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很轻。

“人间那时,还能过日子。”

刘年顺着她的话看向武道城。

城墙破了。

街道烧了。

聚义堂的人死得满地都是。

他没再问。

有些答案,已经呼之欲出。

三姐比五姐早死几十年。

几十年,听着不长。

可放在千年前的世道里,足够把人间从还能过日子,拖进满城恶鬼里。

另一边,五姐看着银甲将军走到自己的尸体前。

她脸上的表情很怪。

刚才兄弟们冲回来时,她哭,她骂,她让他们滚。

现在真有人来救这座城了,她反倒安静了下来。

幻境里,银甲将军抬手,先拔寒雨。

寒雨插得太深。

刀刃穿腕入木,木板被血泡透,拔出时带出大片碎木。

洛依然的手臂失去支撑,往下坠。

银甲将军伸手托住。

然后拔凛冬。

两把匕首被他放在尸体旁边。

他没有把刀擦干净。

也没有说什么英雄话。

只把洛依然从门板上抱下来,平放在还没被鬼血完全盖住的青砖上。

动作很稳。

稳得让人难受。

阿牛在不远处看着,眼睛睁得很大。

他想爬过去。

爬了半步,胸口又塌下去些。

银甲将军蹲在洛依然身旁,低头看了许久。

火光在他甲片上跳。

他的肩膀很直。

可有那么短短几息,他的头低得更深了些。

没有叹息。

也没有哭。

像是在无声的默哀,亦或者是是在致敬吧!

过不多时,银甲将军站起身,走到阿牛面前。

阿牛笑着看他。

“我不行了?”

银甲将军蹲下,手指按在阿牛颈侧,又按到胸口。

他沉默片刻,摇头。

阿牛脸上的笑反而更大。

“那挺好!”

他仰着脸,满口血,眼睛却是亮的。

“不知道少东家在那头等没等我!”

“她死的早,你们来她都不知道!”

“我正好去告诉她!”

银甲将军抬手,似乎想把他扶起来。

阿牛却伸手抓住他的护腕。

那只手已经不成样子,手指断了两根,血从掌心往外淌。

“别扶!”

“我这样……挺体面!”

银甲将军看着他。

阿牛喘得急,胸口每起伏一次,嘴里就涌出血。

可他忽然扭头,朝着西边城外的方向,用尽剩下的力气吼。

“哑巴将军来了!”

“楚家军来了!”

“人间,有救了!”

这一嗓子,喊破了他的喉咙。

可却没人再听得见了。

聚义堂的人,全军覆没。

逃荒的百姓,已经走远。

就在这时,城外传来整齐的铁蹄声。

不是几匹马。

是很多。

多到地面都在发颤。

鬼啸被压下去了。

马铃声穿过烟尘,清清脆脆,响得人心口发麻。

刘年猛地抬头。

东门外,灰尘被冲开。

一面帅旗从尘土里升起。

旗面残旧,却笔直铿锵。

上面绣着一个大字。

楚!

那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
阿牛的眼珠慢慢转过去。

视线越过城门,越过银甲将军,落在那面帅旗下面。

乌骓宝马踏进武道城。

马背上,笔直坐着个身披金甲的女将军。

她的甲和银甲将军不同。

银甲将军的甲,多是战场打磨出的旧痕。

她的金甲,胸口和肩头满是裂纹,几处地方还嵌着断箭头,可每块甲片都擦得铮亮。

她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。

那面具狰狞得吓人。

可她身上却没有半分邪气!

此时此刻,在她的身后,数万军士列阵。

盾在前。

枪在后。

弓弩压低。

火油车停在阵尾。

每个人都带着风尘,每个人眼里都压着火。

恶鬼军原本还在往城里挤。

可当这支军队出现,那些鬼东西竟开始往后缩。

连骨角鬼都不再驱赶尸群,反而拖着长角往后爬。

它们怕了!

刘年看得头皮发紧。

他扯了扯崇元袖子。

“你看见没?”

崇元咽了口唾沫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鬼在怕人!”

刘年没接话。

这句话听起来很爽。

可放在这座城里,却有点酸。

早该怕了。

这些鬼,早该怕了!

金甲女将军提马走进东门。

她先看洛依然。

目光停了两息。

又看阿牛。

阿牛已经没力气喊了。

他躺在地上,嘴角还挂着笑。

金甲女将军没有下马。

也看不见她多余的神色。

她只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阿牛似乎认出了她。

嘴唇动了动。

“楚……”

后面的字没能出来。

金甲女将军抬起长枪。

枪尖指向城内。

她的声音压过火声,压过马铃,也压过了那些恶鬼的低吼。

“全军听令!”

数万军士同时挺身。

甲叶齐响。

“城中恶鬼!”

她面具下的眼睛扫过长街,扫过倒在地上的江湖人,也扫过被银甲将军放平的洛依然。

“一个不留!”

话落。

盾阵推进。

前排军士踏入城门,盾牌落地,铁边咬住青砖。

咚!

咚!

咚!

每走一步,鬼潮就往后缩半步。

长枪从盾缝里探出,整齐刺进扑来的恶鬼胸口。

第一排刺完,第二排压上。

被扎穿的恶鬼还没散开,弩箭已经越过盾顶,钉进后方鬼群。

火油罐从军阵两侧抛出。

落地。

碎裂。

火把跟上。

轰!

整条巷子被火封死。

恶鬼在火里扭成黑影,刚要冲出,长枪又从火外扎进去,把它们重新顶回去。

这不是江湖人的打法。

江湖人靠血性,靠命,靠谁都不服谁的那口气!

而楚家军靠的是阵!

是规矩!

是成千上万人在同一个呼吸里动刀!

镖师拼死守过的巷口,被盾阵接住。

断臂汉子引燃的那条火线,被火油车延长。

铁匠砸开的铺子,被弓弩手占住。

说书人倒下的街角,有军士越过他的尸体时,脚步顿了顿,然后把盾牌往前压得更狠。

郎中怀里那瓶药掉在血水里。

一个年轻军士弯腰捡起,塞进腰间,转身继续往前冲。

刘年看着这幕,胸口堵得厉害。

这些人不认识聚义堂。

可他们接上了聚义堂最后那段路。

五姐忽然低声骂了句。

“来得可真慢!”

骂完,她抬手擦了把脸,又笑了。

可这次,她笑出了声,笑的如释重负。

无相站在她身旁,看着楚家军冲入城中,嘴角慢慢翘起。

“少东家。”

“你没骗人。”

五姐偏头看他。

无相没看她。

他盯着那面楚字帅旗,眼睛里亮得吓人。

“援军真的来了!”

五姐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挤出一句。

“其实我真不知道她们回来,你要是听话多好,能亲眼多看会儿!”

无相笑了。

“那不成。”

“我得去接你!”

五姐抬手就想打他。

手到半空,没舍得挥出去。

幻境里,银甲将军重新上马。

他拔起长枪,拍了拍马颈。

战马嘶鸣,前蹄抬起。

下一刻,他作为锋矢冲进鬼潮主阵。

没有回头。

没有等令。

长枪点开第一只骨角鬼的眉心,枪尾砸断第二只恶鬼的脊骨,马身侧撞,三只尸鬼被撞飞到墙上。

他杀得太快。

快到弓弩手都不用担心误伤。

因为他经过的地方,恶鬼已经被清出一条血路。

金甲女将军在后方抬枪。

“左翼,封街。”

“右翼,压墙。”

“弓弩,三轮。”

“火油,断后路!”

军令短得没有废话。

每句落下,都有队伍立刻动起来。

鬼军原本靠数量压城。

可现在,数量成了堵在街上的烂肉。

前面被银甲将军撕开,后面被火油封住,两侧又被盾阵压死。

那些骨角鬼想重新驱赶尸群,刚发出怪叫,弩箭就钉进喉咙。

有恶鬼爬上屋顶,想从高处扑杀。

墙头上立刻响起铜锣。

“上方!”

十几支钩索飞出,将恶鬼从屋檐上拽下来,长枪手补刀,火把跟进。

干净。

利落。

刘年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
“这才叫团队配合啊!”

崇元瞥他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刘年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身边几个鬼姐。

“咱们平时打架,基本就是谁牛逼谁上。”

八妹冷笑。

“怎么,你还想给我们排兵布阵?”

刘年立刻摆手。

“不敢不敢,我哪敢指挥各位祖宗啊!”

九妹红着眼,居然被逗得笑了下。

笑完,她又看向城门口的洛依然。

那笑很快没了。

城中战局在快速改变。

鬼潮被银甲将军撕开主阵后,楚家军的重盾压到了东门内侧。

江湖人尸体被军士们小心拖到街边。

他们没有时间缅怀,只能在经过时,低头。

再继续向前。

金甲女将军策马走到洛依然尸体旁。

她翻身下马。

这次,她终于下来了。

她站在洛依然身前,微微叹了口气。

然后,她弯腰,捡起地上的寒雨和凛冬。

两把匕首交叠,放回洛依然身侧。

“金铃女侠!”

她开口。

“楚家军.....来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