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的密谈,整整持续了一天的时间。
除了刘枫和刘景桂,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在这间办公室里究竟谈了什么,达成了怎样的惊天协议。
只知道当天下午,洗去了一身牢狱污垢、换上了一套新衣服的刘景桂,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,在几名保卫局特工的秘密护送下,悄然离开了洛阳城。
几天后,苍茫的陕北黄土高原上,寒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。
一路辗转西行的刘景桂,站在一道高高的黄土峁上,望着这片贫瘠却又充满生机的苍茫大地,眼中燃烧着希望的烈火。
得到豫军的秘密资助后,他迅速在这片他最熟悉的黄土地上招兵买马。
那些原本被打散的游击队、穷苦的农民,在他的振臂一呼下,纷纷汇聚而来。
很快,一支由刘景桂领导的特色武装,在陕北的千沟万壑中犹如星火燎原般重新拉起了队伍,并建立了一块极其坚韧的根据地!
回归陕北之后,蛰伏已久的刘景桂,彻底舍弃了过往的身份与桎梏,正式重启自己的真名——刘志丹。
陕西,西安,省主席府邸。
“他妈的!这个刘志丹是从哪冒出来的?怎么这么快就拉起队伍了?”
省主席兼第十七军军长杨呼尘,得知自己的地盘出现了一支神秘势力的队伍后,气的摔碎了桌上的茶杯。
然而最头疼的并不是杨呼尘,因为他的地盘大多都在陕南。
之所以生气,是因为刘志丹队伍的横空出世,让他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的危险。
最头疼的,其实是同在陕北,号称“陕北王”的——井岳秀。
此时井岳秀的正式头衔,是国民革命军第86师师长。
有了豫军保卫局的秘密资助,刘志丹的队伍要比另外一个时空强太多了。
不过,豫军的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在陕西,主要的精力依旧放在华北的抗日战场上。
毕竟比起刘镇庭的整体布局来说,现在的陕西,还只是棋盘上一颗不起眼的‘棋子’而已。
南京方面,南京那位趁机拿下东北军的军权后,得知刘镇庭在这个关键节点回来,令他头疼不已。
最后,他在谋士杨永泰的建议下,选择了召见刘镇庭前往南京商谈抗日的事宜。
毕竟,老蒋现在的心态是:想打,可又不愿意‘大’打,同样又不能不打。
与其担心事态失控,不如主动与刘镇庭商谈抗日,争取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。
而刘镇庭在离开上海之后,特意让他的警卫员,拿着一封信找到了同样来到上海的张小六。
上海,法租界福煦路 181 号。
刚刚被迫通电下野、灰溜溜逃到上海的张小六,穿着一身丝绸睡袍,斜靠在沙发上。
他比两个月前更瘦了,颧骨高高凸起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窝深陷,眼底是浓重的青黑。
露在袖口外的胳膊上,还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针孔。
此刻站在他面前的,是刘镇庭的贴身警卫——张顺子。
“张先生,这是我家庭帅给您的信。”
张小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“张先生” 三个字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。
曾经,他是东北军的少帅,更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
走到哪里,不是被人毕恭毕敬地喊一声 “副总司令”,喊一声 “少帅”?
可现在,一个小小的上尉,竟然敢直呼他 “张先生”。
旁边的谭海脸色一变,刚要开口呵斥,却被张小六用眼神制止了。
张小六接过副官转交的信封后,并没有急着拆封,而是随意地问道:“你们刘总司令呢?他还在上海吗?”
张顺子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语气平淡的说道:“张先生,我们庭帅军务繁忙,已经去南京了。”
‘军务繁忙’,好一个军务繁忙,这让张小六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
但碍于身份,他懒得和面前这个年轻人计较。
他捏着信封,手指微微用力,将信封撕开。
“哗啦…”
信封倒转,里面并没有什么书信,而是掉出了一沓厚厚的黑白照片。
张小六眉头紧锁,更加疑惑了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定睛一看,下一秒,他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脸,瞬间变得更难看了。
拿着照片的双手,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!
疑惑、震惊、悲痛,最后都化作了愤怒!
第一张照片,是一座破旧的寺庙山门,门楣上写着三个斑驳的大字:珠林寺。
第二张照片上,赫然是一副棺材!
一副漆面已经有些斑驳剥落、停放在一处杂草丛生、破败不堪的荒凉庙宇角落里的巨大阴沉木棺材!
这副棺材,张小六化成灰都认识!
因为那里面躺着的,正是当年威震天下、被日本人炸死在皇姑屯的东北王——他亲爹,张大帅的遗体!
原本打算等抚顺元帅林建好,就风风光光地下葬。
可谁能想到,东北沦陷后,元帅林成了空穴。
而他父亲的灵柩,也被日本人从大帅府里拖了出来,扔到了这荒郊野外的破庙里,一放就是快两年。
这是他心里最深、最痛的伤疤,是他连提都不敢提的噩梦。
“爹…爹啊!!”
望着照片中那凄凉破败的画面,张小六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他猛地将照片按在胸口,当着副官和张顺子的面,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日本人…我操你祖宗!你们这帮畜生!”
“爹!儿子对不起你!儿子不孝啊!”
“是我没用!是我丢了东北!是我让你死了都不能入土为安啊!”
张小六哭得撕心裂肺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听到哭声的夫人于凤至,连忙从内室跑了出来。
看到满地的照片和痛哭流涕的丈夫,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快步走过去,轻轻抱住丈夫的肩膀,柔声安慰道:“汉卿,别哭了,别这样…”
看着自家少帅痛不欲生的样子,他的侍从主任谭海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猛地转过头,恶狠狠地盯着张顺子,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。
“你们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!”
谭海指着张顺子,怒吼道:“少帅心里有多苦,你们不知道吗?拿这个来刺激他,你们安的什么心!”
可张顺子依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痛哭流涕的张小六,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,反而充满了鄙夷。
等张小六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,哭声渐渐小了一些后,张顺子才缓缓开口:“张先生,我们庭帅还有一句话,让我带给你。”
张小六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顺子,咬着牙吐出一个字:“说!”
张顺子挺直腰杆,声音洪亮的说:“我们庭帅说了,他很佩服令尊!”
“但可惜了令尊的一世英名,最后竟然落得个死后暴尸荒野、不得安宁的凄惨下场!”
“而你身为人子,不仅有家恨,还有国仇在肩。”
“但你不思提兵打回东北,报仇雪耻,反倒依旧能安稳的吞云吐雾、醉生梦死。”
顿了顿,张顺利眼神轻蔑地扫过张小六那苍白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你!当真是不配为人子!”
这话一出口,把张小六那块自欺欺人的遮羞布,扯得稀巴烂!
张小六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,激动的指着张顺子,嘴唇哆嗦着,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“他妈了个巴子!”
谭海勃然大怒,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,“咔嚓” 一声拉上枪栓,枪口死死地顶住了张顺子的额头。
“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!也敢在这儿辱骂我们少帅!”
面对顶在脑门上的枪口,张顺子这个年纪轻轻的豫军上尉,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。
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,相反,他斜着眼睛,用一种轻蔑、仿佛看可怜虫一样的眼神,看了眼持枪的谭海。
“呦?原来你们东北军手里,是有枪的啊?”
“我还以为你们东北军手里拿的都是烧火棍和木头疙瘩,所以才不敢打小鬼子呢!”
张顺子往前凑了一步,顶着枪口,冲着谭海怒骂道:“怎么着?有本事拿枪对着我,没本事拿枪去打鬼子,是吧!”
“见着日本人时,你们连枪栓都不会拉,被吓得只敢到处跑!”
“现在对着我一个送信的耍横,算什么英雄好汉!”
“有本事,去把你们大帅的灵柩从日本人手里抢回来啊!”
“呸!一群只会在窝里横的窝囊废!”
说罢,张顺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瞪圆了眼睛,豪气干云地嘶吼道:“来啊!开枪啊!有种你他妈的就开枪!”
“老子在淞沪抗战中,跟小鬼子拼刺刀都没眨过眼!”
“今天道爷我要是躲一下,或者皱一下眉头,都不算豫军的汉子!”
听着小道士张顺子的嘲讽,气得谭海浑身发抖,握枪的手青筋暴起。
可张顺子依旧面不改色,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挑衅。
就在这时,同样一脸愤怒的张小六,突然开口了。
“谭海,把枪收起来。”
“少帅!” 谭海扭头望去,不甘心地喊道。
小六子变得面色狰狞,加重了语气呵斥道:“他妈了个巴子!老子说,把枪收起来!”
谭海咬了咬牙,狠狠地瞪了张顺子一眼,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了枪。
“哼!”
张顺子冷哼了一声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,看都没看谭海一眼,重新看向张小六。
“张先生,话我已经带到了。”
“我们庭帅还说了:要是你真的连一点廉耻都没,那就继续抽大烟、玩女人,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吧!”
撂下这句话,张顺子转身就走,旁若无人的走出了张小六的府邸。
随着张顺子的脚步声渐渐消失,会客室里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张小六呆呆地坐在沙发上,看着地上散落的照片,眼神空洞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缓缓地弯下腰,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照片,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。
他的手还在颤抖,但眼神里,却渐渐多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。
那是羞愧,是愤怒,是不甘,还有一丝… 重新燃起的火焰。
“爹,你等着。”
张小六紧紧攥着照片,望着照片中的灵柩,低声哽咽道:“儿子向你保证,我一定会戒掉大烟!”
“总有一天,我会带着东北军打回东北去!”
“总有一天,我会亲自把您接回元帅林。”
“此仇不报,我张汉卿誓不为人!”
于凤至站在一旁,望着丈夫逐渐坚毅的面庞,她默默地流下了感动眼泪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颓废麻木的少帅,已经死了。
一个新的少帅,正在浴火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