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郑的话把散伙饭的热闹劲儿全给冲没了。

大伙儿的目光齐刷刷盯在薛倨伟身上。

旁边一个同学胳膊肘捅了他一下，嗓门都变调了：“卧槽老薛，北大追到江市来找你了？这排面够吹一辈子啊！”

“肯定是你！”另一个斩钉截铁，“咱班就你一个报了北大的，681踩线进光华，人家教授怕你反悔，提前来巩固生源呗！”

“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嘛！”有女生跟着起哄，“考生做出了教授心里的隐藏答案，所以名校教授求贤若渴，亲自跑到小城市面谈！薛哥这是要被重点栽培了啊！”

薛倨伟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
他使劲压着嘴角，朝身边热情洋溢的同学们点头。

刚才被苏航天怼下去的那点憋屈，一下子全散了，只剩一股热气直冲脑门。

他放下啤酒杯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腰板挺得溜直。脑子里开始飞快盘算：待会儿见到王教授，第一句说什么？得热情但不能失态，得谦虚还得显出自信。最好聊聊对光华的理解，再蹦一两个新观点……嗯，就这么办。

他连握手的力度和微笑的样子都想好了，美滋滋地琢磨：等会儿一定得让苏航天看看，什么叫北大亲自点名，什么叫人和人的差距！

老郑挂了电话，深吸一口气，压了压手：“都静一静！人马上上来。”

他目光复杂地扫了一圈全班，最后在苏航天和姜若水那块顿了一下，啥也没说。

包间门口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

门推开，进来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，穿着浅灰色夹克。

他扶了扶眼镜，目光在包间里快速扫了一圈。

“请问哪位是郑国华老师？”王教授声音挺温和。

老郑赶紧站起来：“我是，我是！您是王教授？您……您怎么找这儿来了？快请坐！”

王教授摆摆手，脸上带着笑：“不用客气，我刚到江市，打了几个电话才问到这儿。今天的确有点急事，想当面跟一位同学聊聊。”

他话一说完，包间里一下子静了。

每年江市确实有几个考上清北的，可让人家招生办老师专门跑一趟的，还真没见过。

薛倨伟更是如此，只感觉血液直往脑袋上涌。

他努力收着表情，带着点腼腆从座位上站起来，朝门口走了两步，手已经伸出去了。

“王教授您好，我是薛倨伟……”

可王教授的目光压根没往他伸出去的手上看。

教授视线越过他，直接落在靠窗那张桌子，落在那个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姑娘身上。

王教授脸上的笑容真挚了些，甚至带了点急切。

他快步走过去，跟薛倨伟擦身而过，径直走到姜若水面前。

“姜若水同学，是吗？”

男人脸上终于笑开了，“我是北京大学招生办的王建国，我们学校经济学院的张维迎院士、光华管理学院的厉以宁院士，都非常希望能有机会跟你当面聊聊……你的档案，几位校领导昨晚连夜看过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语气里全是欣赏：“你考了730分，这是恢复高考以来的头一份！你这份才气，放哪儿都是顶尖的……虽然我们不知道你为啥放弃哈佛选了浙大，但北大的经济学底子，绝对也能给你世界级的舞台！我们真心邀请你，再考虑一下志愿……”

“张院士甚至说，你要是愿意来北大，他可以亲自从本科阶段带你。”

整个包间，一下子没声儿了。

只有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飘进来，混着空调外机嗡嗡的响。

薛倨伟伸出的那只手还僵在那儿，脸上刚才还带着的笑，这会儿像被冻住了。他脑子里之前琢磨的那些应答台词，一下子全散了，就剩一种从头到脚的尴尬。

同学们互相看看，只觉得刚才那些议论突然变得特别刺耳。

有人偷偷瞄了眼苏航天，发现他正安然地端着可乐杯，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
姜若水抬起头，平静地看着王教授热切的眼神。她没马上回答，先看了一眼旁边憋笑憋得辛苦的苏航天，才淡淡开口，“谢谢两位院士看得起我，我志愿定了就不改了。”

王教授脸上掠过点失望，但惜才的意思更浓了：“若水同学，你可以再想想，条件都能谈！资源肯定给够……北大的平台能给你的，可能比你现在想的更多。”

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，满脸诚恳。

这一边正气氛热烈地劝说着，另一头的薛倨伟则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。

他悄悄把手收了回来。

刚才那些说北大光华多牛、人脉多强的话，这会儿像巴掌一样一下下扇在他脸上。

原来人家北大招生办大老远跑来，根本不是为了他这个踩线生……而是为了那个他刚才还替人家可惜“糊涂选了浙大”的姜若水。

这反差……这脸打得，真够狠的。

就在包间里气氛怪到顶点，薛倨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的时候。

老郑的摩托罗拉又响了，差点被热闹的现场杂音掩盖下去。

他手忙脚乱接起来，听了两秒就喊了一声：“什么？清华……清华的老师？”

王教授正好说到：“姜若水同学，我们真的很有诚意……”

老郑声音更抖了，赶紧捂住另一只耳朵听：“您……您到江市了？在出租车上马上到？为了……哪个学生？”

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干：“也是姜……姜若水？”
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。

老郑表情彻底挂不住了，他看看不远处还在劝的北大王教授，又听着电话里那个马上要到的清华老师，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晃动。

他对着话筒苦笑道：“刘老师，您稍等，我马上到门口接您，这儿……这儿可能有点挤……”

挂了电话，老郑哭笑不得地看看王教授，又看看全班，最后目光落在依旧平静的姜若水身上，他声音拔高了：

“那个……同学们，安静一下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带着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的荒唐劲头宣布：

“那个，清华招生办的刘老师也快到楼下了，说……说也是专门为咱们班的姜同学来的。”

“啥？”

“什么东西……”

包间里，静得能听见大伙儿倒抽气的声音。

薛倨伟的脸从白到红，从红到青，最后变成灰扑扑的一片死气。

他刚才心里演练的所有对话和姿态，这会儿全变成回旋镖，一个不落地扎回了自己身上。他不是主角，从来都不是，他终于觉得自己连这场名校抢人的背景板都算不上，顶多……算个不小心闯进镜头的尴尬路人。

李浩跟大家一个样。

他张着嘴，目光在北大教授、姜若水、还有旁边那个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苏航天之间来回扫，脑子已经转不动了。

而苏航天，轻轻放下了可乐杯。

他看着姜若水平静的侧脸，又瞥了眼门口方向，好像在等着看好戏。

（明天周一的六一儿童节，小弟斗胆请假一天……跪谢各位大大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