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面勉强缓和下来。
薛倨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端着啤酒杯,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两圈,最后仰头闷了一口。
他坐姿也变了,来的时候他腿翘得老高,整个人恨不得把“北大”两个字刻在脑门上。
现在腿放下来了,背也没那么直了,那股子天之骄子的张扬劲儿,被苏航天不紧不慢的几句话削去了大半。
他不是被说服了,是被算服了。
四大时薪不到三十块那笔账,他回去肯定会偷偷验算一遍。
苏航天本该享受这个胜利的余韵,但他现在顾不上。
他龇牙咧嘴地把手从桌下收回来,腰侧那片皮肤火辣辣的疼,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指甲印。姜若水掐人的手法精准狠辣,下手位置刁钻,专挑嫩肉最薄的那一小块。
他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始作俑者。
姜若水面无表情地喝着可乐,睫毛垂着,看上去跟这件事毫无关系。
苏航天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女人比上辈子更威猛了,以后自己还敢婚前开玩笑叫老婆吗?
……
气氛重新热络起来。
散伙饭的固定流程之一,聊完分数,自然就聊到暑假的安排。
有人要去工地搬砖赚学费,有人要跟着亲戚去南方进货卖衣服,还有人说要在家躺一个月把三年没看的武侠小说全补回来。
李浩第三杯啤酒下肚,舌头已经有点大了,手舞足蹈地描述他的暑假计划。
“我跟你们说,我们家准备去海南!”他拍着桌子,眼睛放光,“我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!我妈说到了三亚要拍一百张照片回来给我姑看,让她知道咱家也去得起海南了!”
“然后玩完回来我就去报到了,直接进部队,嘿嘿。”
苏航天听到“坐飞机”三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前世他开歼-10的时候,一天在天上待的时间比地上还多。
但这一世,他确实还没坐过民航。
“行,那等你从部队休假,请你坐头等舱体验下。”苏航天拍了拍李浩肩膀。
李浩美滋滋地点头,完全没质疑这句话的可行性,在目睹苏航天历经三个月的蜕变后,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:
这哥们说的话不管听起来多离谱,但最后都成真了,所以信他就完了。
桌上笑声不断,杯子碰来碰去。
1999年的夏天,二十几个刚成年的年轻人坐在一间小饭馆里,头顶一台用铁丝绑着的旧彩电,窗外飘着孜然味,嘴里灌着青岛啤酒。
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。
当下也没人在乎。
众人都忙于庆祝这场期盼已久的青春,即便日后将融于茫茫的社畜人海之中。
……
也许半个小时,又或是一个小时后。
老郑正在微醺之际,发现手机响了。
1999年的手机还是那种砖头大的摩托罗拉,铃声单调刺耳,在嘈杂的屋里里格外突兀。
老郑瞄了一眼来电显示,皱了下眉。
010开头,北京号码。
他嘴里还嚼着花生米,随手接起来:“喂?哪位?”
对面说了一句话。
老郑嚼花生的嘴停住了。
他腮帮子鼓着,嘴巴半张,花生米含在口腔里既没嚼也没咽,整个人像被人摁了暂停键。
对面又说了一句。
老郑的眼睛瞪圆了。
他下意识地直起腰,椅子腿在地上“嘎吱”刮了一声,刺得人耳朵疼。
包间里的笑声一下子矮了半截。
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。
老郑这人平时再怎么激动,顶多拍桌子骂两句娘,从来没有过这种表情。
像是见了鬼,又像是中了彩票。
姜若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苏航天放下可乐杯,也看向老郑。
老郑用左手捂住手机话筒,嘴唇动了两下,声音压得极低。
但屋里就这么大,二十几个人呼吸都收着,他那几个字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是……北京大学招生办的王教授?”
全场安静了一下。
“你们已经到楼下了?”
这第二句话出来,包间里的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瞪大。
薛倨伟正端着啤酒往嘴边送。
他手一抖,酒液晃出来洒在POlO衫前襟上,他顾不上擦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北大招生办?
到楼下了?
专程赶到江市来?
他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,右手已经不自觉地去整理衣领。
他是全班唯一报了北大的学生,录取通知书已经到手了。招生办这个时候亲自跑一趟,还找到散伙饭的地方来,难道是……想当面恭喜?或者安排新生对接?
一股热流从胸口往上涌。
这排场,这待遇,够他吹一辈子的。
但兴奋劲儿还没持续三秒,他心里又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不对。
他681分,踩线进的光华,算整个录取名单里的末位。北大招生办每年录几千人,犯得着千里迢迢从北京飞过来找一个踩线录取的学生吗?
除非……找的不是他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薛倨伟就死死把它摁了回去。
不可能。
可是全班就他一个人报了北大。
不找他,还能找谁?
老郑挂了电话,“咕咚”咽下嘴里含了半天的花生米,差点噎着。
他猛灌了一口啤酒,抬起头来,目光在某个位置扫了一眼。
他当了二十年班主任,什么场面没见过?
但北京大学招生办的教授,追到一个后街小饭馆里来找学生,这事他教书生涯里闻所未闻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同学们,先放一下筷子。”
二十几双筷子悬在半空,有人夹着的鸡肉滑回了盘子里。
“北大招生办有位王教授,刚从北京专程赶来咱们江市。”
老郑尽量让语气平稳,但声音还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,“人已经在楼下了,说想跟我们这桌的……某位同学,单独聊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