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是殷无圭安排的,四匹马拉的乌木大车,车厢外壁嵌着暗纹银饰。
外面帘子是秋香色云锦,看着体面,内里却寒酸得紧。只有薄薄一层褥子垫在硬木板上,连个靠枕都没有。
夜元宸掀帘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翻身上了马。
他不坐车。
殷无圭坐在第一辆马车里,透过纱帘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,指节慢慢攥紧了袖口。
小混蛋倒是硬气,病还没好利索就敢骑马,也不怕半路栽下去。
“国师,咱们走哪条路?”车夫低声问。
殷无圭收回目光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说:“走青峰峡。”
车夫愣了一下。
青峰峡确实能到北漓,但要绕远三十里,且有一段路紧挨着断崖,前几日刚下过雨,路滑得很。
他想说什么,对上殷无圭那双细长的眼睛,把话咽了回去,扬起了鞭子。
车队缓缓启程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夜元宸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止。
方止立刻驱马上前,压低声音:“将军,这条路不对。去北漓走官道最多半日,这方向是往青峰峡去的,绕远不说,路还险。”
夜元宸没答话。他偏过头,目光落向前方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。
纱帘微微晃动着,隐约能看到殷无圭端坐的身影,姿态闲适得像是出来踏青。
他忽然调转马头,策马走到马车旁,伸手敲了敲车壁。
“国师。”
殷无圭掀起帘子,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夜元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日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与母亲极为相似的眼睛映得透亮。
他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国师,你母亲还健在吗?”
殷无圭笑容微滞: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夜元宸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。
“就是忽然想起,你方才在府中说是我母亲的好朋友。既然是好朋友,想必我母亲应该也跟你提过,她有个脾气不太好的儿子,最讨厌别人跟他耍心眼。”
殷无圭面色不变的回道:“殿下多虑了。走青峰峡是因为官道近日有山体塌方,我也是为了车队安全。”
“是吗?”夜元宸点了点头,“那倒是我误会国师了。”
他说完便策马回到队伍前头,似乎信了这番说辞。
方止欲言又止,被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
殷无圭放下帘子,脸上笑意一敛。
小崽子比他想的要警觉,不过没关系,青峰峡那段路,就算不出意外,颠也能把他颠散架。
他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,骑这么久的马,到北漓怕是连床都下不了。
到了那时,还不是任他拿捏。
车队又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果然出现了岔路。
左边是平坦宽阔的官道,右边则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路,通往青峰峡。
夜元宸勒住缰绳,喊了一声:“停车。”
车队停下来。殷无圭掀开帘子,见夜元宸没有骑马,而是走过去跟方止说了几句话。
方止点头,从行李中翻出一卷粗麻绳和几枚铜铃,不知道要干什么。
夜元宸拿着绳子和铜铃,径直走到殷无圭的车窗前。
“国师,为了表达我方才误会的歉意,我亲自给你这辆马车加固一下。”
他说着,也不等殷无圭答应,弯腰钻到车底,三下五除二用麻绳将车轴和车厢底盘捆了几道,又系上几枚铜铃。
殷无圭皱眉问:“殿下这是做什么?”
夜元宸从车底钻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笑得一脸真诚:“青峰峡路不好走,我生怕国师的车散了架。这绳子是军用的,能承千斤。至于铜铃嘛——”
他歪了歪头,说道:“万一车真要散架,铃铛一响,我好提前救你。”
殷无圭嘴角抽了抽,想说不用,但夜元宸已经转身走了。
车队继续上路,拐进了山路。
路面果然越来越颠簸,马车左右摇晃,车厢里的殷无圭被颠得东倒西歪,不得不死死抓住窗框才能稳住身形。
而每颠一下,车底的铜铃就叮当作响,清脆得刺耳。
殷无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不是傻子,很快就明白了夜元宸的用意。
那几道麻绳根本不是加固,而是把车轴和底盘绑得太紧,让减震的余地彻底消失。
每一下颠簸都结结实实地传到了车厢里,比原来还要难受。
小兔崽子,这是故意的。
他咬紧牙关,掀开帘子往前看。
夜元宸骑马走在最前面,腰背挺得笔直,似乎完全不受山路影响。
可他分明记得方止说过,这小子身上还有几处旧伤没痊愈。
难道他在硬撑?
殷无圭眯起眼睛,心里盘算着下一步。
快到北漓的时候,他安排了一出“山匪劫道”的好戏,本想借机试探夜元宸的身手,最好能让他伤上加伤。
但现在看来,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要难缠,得换个法子。
车队行至青峰峡中段,地势最险要处,前方路中间忽然横着几块巨石,旁边还倒了一棵枯树,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方止脸色一变:“将军,这路是被人故意堵上的。”
话音刚落,两侧山坡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十几道黑影从灌木丛中窜出来。
个个手持砍刀,脸上蒙着黑布,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,肩上扛着一把鬼头刀。
“此路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——”
独眼大汉咧着嘴,露出几颗黄牙,咋咋呼呼的喊道:“要想从此过,留下买路财!”
夜元宸看着那大汉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衣衫,又扫了一眼他腰间那把做工精良的佩刀,忽然笑了。
他没看那些山匪,而是回头看向殷无圭的马车,提高了声音:“国师,北漓的山匪都这么讲究吗?穿的料子比我身上的还好,腰上那把刀够我半年的军饷。”
车厢里的人没有回复,夜元宸也不急,翻身下马,朝着那群“山匪”走过去。
独眼大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又挺起胸膛,挥舞着鬼头刀:“站住!再往前走老子就不客气了!”
“不客气?”夜元宸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目光落在那把鬼头刀的刀柄上,忽然伸手,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,轻轻往下一压。
独眼大汉只觉得一股大力压下来,手臂发麻,刀尖差点戳到地面。
“刀是好刀。”
夜元宸松开手,拍了拍对方的肩膀,压低声音说:“回去后告诉你的主子,下次找人演戏,别用北漓禁军的制式佩刀。那个刀柄上刻着编号的,一查就知道是谁的兵。”
独眼大汉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夜元宸已经转身,朝着殷无圭的马车走去。
他掀开帘子,大步跨了进去,坐在他对面。
殷无圭正端坐在里面,面色平静,手里甚至还端着一盏茶,仿佛外面的骚动与他毫无关系。
夜元宸靠着车门,把玩着从独眼大汉刀柄上顺手扯下来的一枚铜牌,在指尖翻了个花。
“国师,这戏码太老套了,你就不怕我当真,顺手把你这些兵给宰了?”
殷无圭放下茶盏,笑容依旧温和:“殿下在说什么?那些山匪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夜元宸把铜牌丢到他膝盖上,铜牌正面刻着一个“禁”字,背面是一串编号。
“北漓禁军第三营,第七小队。殷国师,你连自己家的兵都认不出来了?”
殷无圭低头看着那枚铜牌,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,再抬起头时,目光已经变得阴鸷而冰冷,不再掩饰。
他缓缓开口说道:“夜元宸,你不过继承了公主一点点的聪明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。”
“巧了。”夜元宸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。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,现在坟头草已经三米高了。”
殷无圭瞳孔微缩。
夜元宸忽然弯下腰,凑近他的脸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殷无圭,你再敢动一次手脚,我就把你写给我母亲的那些情诗全部刻在北漓城门口的石碑上。
你不是大国师吗?那就让全北漓的人都看看,他们的大国师当年是多么……”
殷无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,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了几下。
那些诗他确实写过,但应该早就毁掉了,这小子从哪儿听来的?
他瞥眼看向窗外的方止,眉头狠狠皱成一条线。
车厢里安静了足足有五个呼吸。殷无圭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淡然,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。
他轻轻拂了拂袖口笑道:“殿下说笑了。既然是误会,那便赶路吧。天黑之前,我们要进北漓城的,不然路上是真的有危险。”
夜元宸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,放下帘子回到马上。
那群“山匪”早已作鸟兽散,路中间的巨石和枯树也不知被谁搬开了。
车队重新启程,这一次,再也没有出任何幺蛾子。
殷无圭坐在车里,手指紧紧攥着那枚铜牌,指节泛白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夜元宸所说的每一句话,每一句威胁。
这个小崽子,比他预想的要危险得多。
之后的路上,殷无圭没有再出现,也没有再派人刁难。
车队在黄昏时分驶上了官道,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北漓城的轮廓。
青灰色的城墙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,城楼上旗帜猎猎作响。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对面传来。
众人望去,只见一匹白马飞奔而至,马上坐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。
她一袭湖蓝色衣裙,乌发高束,腰间系着一根银丝软鞭,眉目间与殷无圭有三分相似,却比他多了几分张扬和率真。
方止低声对夜元宸说:“殿下,那是北漓国师府的小姐,殷无花。殷国师的妹妹。”
殷无花勒住缰绳,目光在车队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夜元宸身上。
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他半晌,忽然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他面前,语气又快又急道:“你才是真的夜世子?你……你没被关起来?”
夜元宸闻言,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他皱眉问道:“什么意思?”
殷无花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:“半个多月前,有一个自称‘夜元宸’的人到了北漓。国主叔叔怎会连自己的亲侄子的样貌都不记得,自然是将人关了起来,狠狠惩罚……”
夜元宸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殷无花还在继续说:“我以为那个人就是你,但今日听到大哥去接你,没想到你还好端端的在这儿……那地牢里关着的到底是谁?”
夜元宸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,指节泛白。
不对。
夜元宸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殷无圭如果真想拿夜宵做什么文章,就不会大费周章地跑来南境接自己。
他大可以对外宣称“夜元宸”已经被控制住,然后利用这个假货做更多的事。
可他没有,他反而亲自来接。说明殷无圭真正想要的是自己,货真价实的那个。
至于夜宵,顶多是被关起来受些皮肉之苦,殷无圭不至于杀他。
因为殷无圭需要留着一个发泄,想要用二弟激怒自己,自己好占据道德高地。
说白了,夜宵就是殷无圭手里的一张牌,用来让自己难堪、让自己欠他人情的一张牌。
死是死不了的,但难受是肯定的。
夜元宸冷笑了一声。
他低头看向殷无花,语气平静得出奇:“多谢小姐告知。”
殷无花瞪大眼睛,不解的问:“你不生气?你家里人被关了你都不急?”
“急有用吗?”
夜元宸淡淡道:“何况,殷国师要是真想害他,就不会留他活口到现在。顶多是为难为难他,饿几顿、打几板子,死不了人。”
殷无花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,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:“你这人真冷血。”
夜元宸没再理她,策马继续前行。
方止将人安全送到北漓,也算完成了任务跟上来,低声道:“殿下,手下的身份不方便进入城内,便先行告退了。”
夜元宸目视前方,淡淡嗯了一声。
方止不再多言,转身带着自己的属下策马离开。
殷无花还想说什么,身后突然传来哥哥的声音。
“花儿,哥不是跟你说不要与不认识的人交谈,都忘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