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章 你算哪根葱?(27)

罐子打开的瞬间,一股浓郁到近乎暴烈的血腥味猛地炸开,像是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冲破了牢笼。

那股气味浓稠得几乎有了实体,黏腻地贴在空气里,顺着鼻腔往里钻,侵占每一寸呼吸。

玄玖渊却深吸了一口气,表情异常的享受。

他眼睑微微下垂,睫毛在灰色的瞳孔上方轻轻颤动,像是在嗅一朵花,一坛陈年的酒,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

那副表情说不上是在笑还是在哭,又或者两者都不是。

只是一种被巨大的渴望攫住之后,全部肌肉都失去了控制,只能任由那股渴望在脸上肆意奔涌的状态。

他伸出小勺,勺面探进血罐,舀起一勺猩红的液体。

勺沿挂着一滴,悬而不落,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像一颗凝住的石榴籽。

他转过身,脚步很轻,轻到袍角擦过地面都没有发出声响。

他走得很稳,手里那勺血端得平平的,像是端着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。

他在那盆紫幽兰前蹲下身。

花瓣是极艳的紫色,紫到发黑,边缘处却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晕,像是每一片花瓣里都封着一盏极小的灯。

旁边那朵新生的花苞还很小,紧紧闭合着,嫩绿的萼片包裹着一团隐隐约约的紫,怯生生的,又倔强得很。

玄玖渊将勺子微微倾斜,猩红的液体沿着勺沿滑下去,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,精准地落在花苞的根部。

第一滴血触到土壤的刹那,那一小片泥土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“滋——”像是烙铁淬入冷水中。

紧接着,血液被土壤贪婪地吞了进去,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,速度快得不像是在渗透,更像是在吞噬。

玄玖渊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
他看到了那朵花苞在饮下第一口血之后,最外层的萼片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,它是活的真的自己在动。

“活了……真的活了……”
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又低又哑,带着一种被压得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颤抖。

他跪在花盆前,双手撑在膝盖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他又舀了一勺,再一勺,每一勺都倾得极慢极慢,让血液贴着茎秆缓缓流下去,确保每一滴都被花苞附近的土壤充分吸收。

他歪着头,看着血液被吸收的过程,嘴角向上挑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,半张脸被狂喜扭曲,另半张脸却僵硬着,像是忘记了该怎么参与这场狂欢。

花苞的颜色开始变了,从嫩绿中透出一点点粉,又从粉过渡到浅红,最后变成了淡淡的、几乎透明的紫。

它在长大,速度肉眼可见,不是那种时间被快进的生长。

而是真正的、就在此刻、就在他的注视之下,一片一片地舒展着萼片,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在缓缓睁开眼睛。

玄玖渊的呼吸越来越重,他的鼻翼急促翕动,胸腔里的空气进进出出像是失去了规律。

一呼一吸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间隙,只剩下粗重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气流在喉咙里来回撞。

他面色涨得通红,血管从脖颈两侧浮凸出来,一直蔓延到下颌边缘。

“不够。”

他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颤抖的、惊喜的喃喃,而变成了一种更低更急迫的声音。

“这些鲜血还远远不够。”
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血罐,摇了摇。

罐子里发出黏腻的拍击声,所剩无几。

他的眉头拧紧了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,然后忽然松开,嘴角往两侧扯开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“这种程度的血水……还是不够浓郁。”

他说着,目光从血罐移向自己的手臂。

他捋起袖口,那条手臂上布满了旧伤,有的大有的小,像是一张被反复缝补的破布。

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青色的血管蜿蜒其上,像干涸的河床。

他打量着自己的手臂,目光像一个挑剔的屠夫在打量一块肉,冷静、审视、不带任何怜悯。

他的视线移向窗台,那把匕首就搁在窗台上,刀刃被磨得锃亮,映出窗外透进来的淡青色天光,刀背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,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。

玄玖渊伸手握住刀柄,没有一丝犹豫。

匕首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,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右臂内侧,那里是大血管的位置。

刀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,他的手腕猛地下压。狠狠一刀,从上臂划到肘弯,一气呵成。

皮肉翻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,像是撕开一块浸了水的绸布。

血在刀锋离开皮肤的瞬间涌了出来,源源不断,像是永不停歇的水泵。

玄玖渊闷哼了一声,他把手臂移到花盆上方。

鲜血顺着肘尖淌下去,一滴接一滴,越来越快,最后连成了一条不断流的红色细线。

血液落在花瓣上的时候,整朵花都抖了一下,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击中。

紧接着,所有的花瓣都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震颤,花蕊深处发出一种极淡极淡的光,紫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。
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
玄玖渊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片刻的变化,他仰起头,喉结剧烈滚动,笑声从喉咙里冲出来。

先是低沉后是压抑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之后硬挤出来的。然后越来越快,越来越亮,最后变成了放声的、毫无顾忌的狂笑。

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击,撞到墙壁又弹回来,叠在一起,变成了很多人同时在笑的幻象。

他披头散发,脸上溅着自己的血,眼底泛着一层亢奋到极致的红光。

他就那么跪在花盆前,一手撑地,一手悬在花盆上方,任鲜血从臂上不断涌出,像一个人在完成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。

他的嘴唇翕动着,在笑声的间歇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,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
“我能复活你……我能的……你看,它活了……它活了……你也快了……你也快了……”

窗台上,旁边的小幽兰花苞在鲜血的浇灌下已经完全绽开,紫得妖异,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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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时辰后。

城主府。

夜元宸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,方止备的,黑色的箭袖锦袍,领口收得恰到好处,遮住了锁骨下方的疤痕。

他的头发也被重新束起,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,简洁利落。

往议事厅的梨木椅上一坐,腰背笔直,双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微微屈起,整个人像一把暂时入鞘的刀。

方止陪坐在下首,茶换了三盏,他一句话没敢多说。

方才这两个时辰里,他亲眼见识了这位战神的沉默。

从头到尾夜元宸就没主动开过一次口,问三句答一个字,有时候甚至连字都懒得出,只是点头或摇头。

方止后背的汗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被穿堂风一吹,凉飕飕地贴在脊梁上,他愣是没敢动一下。

直到府门外传来马蹄声,马蹄声整齐有力,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战马。

紧接着是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响,和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的齐整步伐。

方止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快步迎到门口。

大门打开,一道修长笔直的身影逆光而立。

来人穿着一件白青色的宽袖长袍,袍摆垂至脚踝,在晨风中微微翻动。

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,悬挂一枚鹤形白玉佩,通体莹润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
他的长发半束半散,束起来的那部分只用了一根青玉簪,簪头上雕着一只展翅的鹤。

年纪约莫四十出头,五官生得极清隽,眉骨高而舒展,鼻梁直挺如山脊,唇薄而唇线分明。

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,细长,眼尾微微上挑,有一种超越了性别的、近乎出尘的清冷。

站在那里不像是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像是站在云端往下看。

北漓大国师,殷无圭。

方止弯腰行礼的功夫,殷无圭已经跨过了门槛,视线径直落向厅堂深处那个端坐在梨木椅上的年轻男人。
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。

夜元宸缓缓站起身,他没见过北漓国师,与之熟悉的不过是当初的太子和小公主。

殷无圭也没见过他,血缘是个很奇怪的东西,它不在记忆里留底,却会在身体里的某个角落刻下一道只有遇见时才会发烫的印子。

殷无圭看着他那双和长公主有七分相似的眼睛,看着那一模一样的眉梢、鼻翼、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被完完整整地复刻在另一个人的脸上。

他嘴角极细微地往下压了一瞬,像是在咽下某种从胸腔底翻涌上来的东西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下来,双手负在身后,微微偏了偏头,语气很轻。

“殿下真像您母亲。如果公主殿下的女儿还在世,恐怕比你会更像吧?!”

夜元宸没接话,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眼的男人,心里莫名的一阵反感。

仿佛灵魂深处有一道意识在抗拒。

殷无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往下扫了一眼他的站姿,又移回来。

然后他伸出手,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长辈的架子,只是一只伸到夜元宸面前的手,掌心上有着薄薄的茧,骨节分明。

“我叫殷无圭。北漓的大国师,同时也是你母亲的好朋友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,可说到“母亲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速明显慢了一拍。

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
夜元宸看着那只手,半晌,他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。

他站起身目光凉薄的盯着殷无圭,自始至终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。

他声音淡淡的,甚至带着一抹刻意的疏远道:“区区一个国师,竟敢与长公主自称好朋友。本世子怎么从未听母亲讲过,除了舅舅以外的其他外人。”

“你算哪根葱?也敢行这般逾越之言!”

话落,他便大步朝着门外走去,丝毫不管,早已在风中凌乱的了殷无圭。

殷无圭确实没料到这小子如此不给自己面子,虽然爱慕公主是他单方面。

而公主并没有因他的爱慕将他赶走,就说明公主心里是有他的。

他眼神骤然阴沉下去,揉了揉略微发疼的左手,幽幽道:“一个逼迫公主怀下孽种的混蛋,小混蛋你哪来的胆子自称自己是世子殿下?”

殷无圭侧头低眉,阴冷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道骨骼坚硬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