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恣行烦躁地啧了声,他警告薛执道:“你不许往外看,不许露面!”

见对方点头,说完撩开轿帘下去了。

薛执坐在原地,胸腔的跳动慢慢地又快了起来。

他抬手按了按欢快的心口,唇角不自觉上扬。

外头两个人的声音传了进来——

“舅舅!你怎么从殿下的车里下来啦?”

“你个臭丫头,在外头干什么?”

“我还是在等你嘛,兰姝说你去打架了,我不放心,就出来等你。”

又有一女子的声音怯怯地响起:“小韩舅舅。”

韩恣行沉默了一会。

“哦,知道了。”

“我哥哥呢?”

“他还在外头办事,办完了就回来了。”

“这样啊,”陆夕眠道,“那,小舅舅,我能不能——”

韩恣行打断道:“我又不是找不到家,在这等什么,走了,跟我回去。”

“……”

陆夕眠犹犹豫豫地没动。

韩恣行气笑了,“怎么,有人来了,有人心跑了?”

陆夕眠不好意思地嗯了声。

韩恣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
这小丫头,真是不知羞,问她她还真回答。

“小、小韩舅舅……”谢兰姝哆嗦着声音,怯怯道,“你别生气了,都是我的错,别骂夕眠好不好?”

韩恣行又沉默了。

从早上开始,他脑子里都是陆夕眠的那点破事,完全没想着昨天晚上发生过什么。

刚刚被薛执用话刺过,有些被人遗忘的回忆又冒了出来,这叫韩恣行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谢兰姝。

于是他挂上惯常的那副不耐烦样子,没好气道:“你先别跟我说话。”

谢兰姝眼底闪过受伤的情绪,手抓紧了裙子,垂下头,“嗯……”

韩恣行看她委屈巴巴的样子,心里更烦了。走回到车窗边,不耐烦地敲了敲。

他拧着眉,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:“等会把马车给我停远些,要是叫人看到,我就告诉姐夫去。”

“还有,你不是还有公务要处理?早点把人放回来,不然我去拆了你王府!”

“还有!不许欺负她!”

韩恣行冷眼看向陆夕眠,“你,滚上去,最多两刻,不回来我就去报官。”

“哎!舅舅你真好!!”

小姑娘手脚并用,美滋滋地爬上了马车。

韩恣行看了一眼头埋到了胸口的谢兰姝,叹了口气。

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,别别扭扭地柔和了声音,“小兰花,咱们回去等她。”

说罢越过她进府。

谢兰姝提着裙子,急急忙忙追了上去。

马车内。

陆夕眠见到心上人的那一刻,心里又炸开了烟花一般。

她坐在韩恣行坐过的位置,激动道:“殿下,你怎么和我小舅舅碰上了呀?”

薛执见着她,心里柔软一片。

他弯唇笑笑,轻声道:“正好遇上。”

“哇!那真的好巧呀!”

薛执想起来韩恣行不久前也对他说过这种话,不由得又垂下眸,低声笑了出来。

“殿下,你笑什么呀?”

女孩的咬字轻软,透着一丝依赖与撒娇的韵味。

薛执抬眸看去。

女孩坐在他的对面,她伏在腿上,双手托着脸,笑嘻嘻地看着他。

灿烂地笑着时,唇角有两个不太明显的浅浅的小梨涡。

她眼睛很亮,似有星光糅杂其中。澄澈的鹿眼睁得圆圆的,干净又清纯。

她的目光专注而热烈,如一汪清泉,清澈地映出了眼底的他。

薛执闭了闭眼睛,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在顷刻间轻而易举地土崩瓦解。

他一言不发,伸手捂住她的手腕。

稍一用力,便将人拉了起来。

“……”

“驾——”

车夫低喝了声,马车缓缓朝着偏僻之处驶去。

车内,气温攀升。

唇齿交缠。

陆夕眠坐在薛执的腿上,被人扣在怀里,深深地吻住。

他的手臂缠在她腰/间,用力压向自己。

柔软的舌再度侵袭过去,灵活缠绕,穷追不舍。

“为何总要主动找上来?”

他轻轻含着她肉嘟嘟的下唇,含糊地喃喃。

“我……唔。”

男人没给她回答问题的机会,便又重新堵了上来。

他像一个在荒漠中徒步行走了许久的孤独的旅人,许久不曾饮水,沾到一处湿润后,便迫不及待地汲取她的水分。

“你舅舅叫我别欺负你,”薛执抵着她的唇,性/感的低/喘声断断续续,“你会回去告状吗?”

他憋了股坏劲儿,什么斯文,什么体贴,浑都忘了。

“会告状吗?”

问完,又堵了上去。

陆夕眠呜咽着,嘴唇渐渐泛上又热又麻的感觉。

到底要不要她回答呀?

她迷迷糊糊地想着,这次的感觉似乎与之前的几次都更不同。

这回更让人无法呼吸,而且他好像也更热情了。

陆夕眠脸红红的,朦胧间睁开半只眼睛,毫无防备撞进男人那双带笑的狐狸眸中。

心口蓦地一滞。

他眼底笑意更深,扣在她腰间的手也收得更紧。

好半晌,才退开。

他们额头相碰着,平复着凌乱的呼吸。

他滚烫的掌心还贴在她的背后,她羞赧地抬手,按着他的胸口往外推了推。

“嗯?”

缠绵过后,男人的嗓音愈发低哑。

陆夕眠矮了身子,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他胸口。

小声道:“你别看我,我害羞了。”

薛执低声笑了。

情动之中的他眸色更暗,伪装卸下,内敛不再,人变得更加张扬与霸道。

他懒散地靠着车壁,把人牢牢困在自己的怀里。长腿随意伸着,手指轻轻扣在她的腰窝。

“陆姑娘?”

“嗯?”

“眠眠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男人嗓音含笑,唇贴近她左耳,“小眠眠。”

陆夕眠不好意思地埋了埋脑袋。

“我这么叫你,行吗?”

陆夕眠在他怀里哼哼唧唧,半天,挤出来一个“行”字。

薛执此刻想的很清楚。

“小姑娘,你上午说的话,还作数吗?”

陆夕眠愣了一下,从他怀里抬头,无辜地眨眼,“什么?”

“嫁给我。”

这三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,带着别样的情愫,叫陆夕眠的心脏又疯狂地跳动起来。

她忍着羞涩,坚定地点头,“当然。”

“好,那我现在就给你准话。”

薛执把人松开,扶着她坐了回去,他离开自己的位置,在她面前缓缓弯下了身子,半跪在地上。

这个姿势陆夕眠曾见过几次,他先前在金宁宫那片废墟里寻找东西时便是这般,从不计较身份,身段说放下就放下了,一点架子都没有。

但跪在她面前还是头一次……

陆夕眠红着脸,要拉他起来,“你别这样,我怎么受得起。”

薛执笑着按住她的手臂,“怎么受不起?”

他的出身又并不高贵。

他温和地笑着,缓缓说道:

“我有几件事,要先同你讲清楚。”

见他这般郑重,陆夕眠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薛执注视着她的眼睛,慢声说道:

“我的身体活到正常终老应当没问题,但我这一生都注定不会平安。”

“我时常会生病,甚至会不省人事。虽然我并不需要人照顾,但……我猜,你若是见到那样的我,也许会担心。”

“在那段时间里,我不会强迫你离开,选择权在你手里。我并不希望见你难过,若是你哭了,我会非常自责。”

陆夕眠怔怔地望着他,茫然地问:“你怎么了……”

她心里突然空了一块,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肉。

这话不冲突吗?

又说能活到常人终老的年纪,又说他的一生不平安,会时常病倒昏迷。

前世也不曾……

哦,不对,前世徘徊在人间的那短短时光里,也曾见过一次他重病。

有好几日的时间,陆夕眠都没有见过他,只听卫惩跟底下的人说,他病了。

那时她的父兄身上的冤案已经平反昭雪,仇人也都死了。

都是这个男人做的。

她知道,且亲眼见过。

她知道,薛执并非是他口中的那般冷漠无情。他其实默默做了很多,只不过从来不提罢了。

陆夕眠最遗憾的事,就是灵魂消失在花树下的那一日,没有见到他。

当时他仍在病中,她直至离开,也没有看到他醒来。

所以……真的没有办法吗?

所以她离开后,他花了多久好转起来?

他不会一直躺下去了吧?

薛执见她急得要哭,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
“我这只是同你说一说我身体的情况,你不是说要嫁给我?我总得把这些告诉你,你若是这样难过,那我们还是算——”

“不许说!”

陆夕眠红着眼睛,小手用力捂住他的嘴。

她急切道:“你不许再拒绝我!”

薛执笑着点点头。

“我怎么了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是我的情况,得告诉你。”薛执平静道,“若你能接受……”

“我接受!我都接受!”

“你放心,我会活得比你久,不会让你看着我死的。”

陆夕眠呜咽了声,起身扑了过去,紧紧圈住他的脖子,“呸呸呸,你在说什么晦气的话,不许这么说。你还年轻呢,什么死不死的!”

薛执低声笑笑,搂紧。

“身体的事,是其一。若你没关系,那我们来说第二点。”

“第二点是……孩子。”薛执轻声道,“陆姑娘,很抱歉,我知道以我们现在的关系,说这些还为时尚早,但若要我答应你的请求,我需得将这件事告诉你。”

“陆夕眠,若你喜欢孩子,想要一个孩子,我,我不确定,能不能……”

他这前二十年服用了太多的毒药,他并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有个孩子。

之前没有生儿育女的打算,所以也没深究过那几百种毒中,有没有伤他身子的。

能活着便已是万幸,宁妃说的对,他的确是个万里挑一的好苗子。

能从那个深宫里活着走出来,他已经万分幸运。

一个爱人,一个孩子,那都是太奢侈的事情,从未想过。

他只想活着。

陆夕眠这下彻底哭了出来。

“殿下,你到底怎么了呜。”

薛执安抚地吻住她的耳朵,“不许哭啊,你再哭,我就不——”

“我不哭!”陆夕眠把眼泪都憋了回去,努力地让自己坚强,“你继续说。”

薛执的心脏抽痛,不忍心看她这样。

有那么一瞬间,他不想继续了。

何苦呢?

他本来一个人奔着那个目标,一直努力地生活到老死,这一生就过得很圆满了。

为什么叫他遇上她了呢?

偏偏就爱上了她。

“其三是……”薛执犹豫了下,仍然选择和盘托出,“我有野心,甚至远超你的想象。”

“不用说了。”陆夕眠打断道,“我知道。”

她当然都知道,他的打算,她应该是最了解的人。

“殿下,你今年就会去做那件事吗?”

薛执一愣,摇头失笑。

该说她聪慧,还是莽撞呢?

聪慧在于一猜就猜到了,莽撞在于,这种事情怎么就这般轻松地问出口了?

她都无所谓的吗?

“今年还没有这个打算。”他说。

薛崎曾在那个看不见月亮的除夕夜里,给他写过一封信,那时他便决定,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回报这个恩情。

毕竟那是他幼时记忆中,实在为数不多的一点温暖。

“不过,早晚的事。”

等到薛崎死吧。

“你若与我站在一起,就代表着,陆家也和我站在一起。”

薛执并不确定,镇南大将军会是什么样的看法。

或许知道了这个秘密以后,会去皇帝那里告发他,又或者以后会帮着他的敌人来对付他。

或许今日同陆夕眠讲完这些话以后,他的日子就要活到头了。

这是薛执的一次豪赌。

他在赌陆家的选择。

“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的父亲,看他的意思。”

这一刻,薛执将自己的命交了出去。

他不知该怎么回应小姑娘的感情,他前半生说了太多的谎话,唯有对着她的时候,他想说真话。

也许陆绥铮知道以后会震惊,震惊过后便是震怒。

他是一个父亲,一定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牵扯进那么复杂的权力斗争中。

不仅有未知的未来带来的恐慌,或许还会遭受到伤害,虽然薛执知道自己定不会让她陷入困境,但陆绥铮不会相信他的承诺。

那样一位顶天立地的父亲,本能就会保护女儿。

也许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。

薛执突然觉得有些难过。

或许他这个决定做错了,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一个小姑娘羞涩地拉着他的衣角,用干净又热烈的目光注视着他,说喜欢他。

他知道,自己不是什么好人,惯会说谎。他很脏,血里流着的是罪恶,是狠毒。

他出身不好,生来带着诅咒,成长中充满阴谋、算计、辱骂。

可她偏偏说喜欢他。

这么干净的小姑娘。

薛执低声道:“我配不上你的。陆夕眠,我希望你能选择幸福。”

“薛执,我从没给自己留退路。你又怎么知道,跟你在一起我就不幸福了呢?”

这是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。

陆夕眠颤抖着,将唇贴上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竟写满了难过,那是她两世加在一起都不曾见过的难过。

这一回要换她来守护他。:,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