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公秤一落,八筐先封

赶车人先动了。

一人钻进车辕,去解缰绳。另一人抬脚踹向车斗边的麻袋,想清出装筐的位置。

林秋月收紧牛绳。

牛车横在塘口,车轴压住泥路。她把绳钩往下一扣,钩尖卡进板车车轴。

“车可以动。”她说,“先把牛车拖走。”

赶车人停下。

秦川走到车梁前,左手拔出那块钉进去的木牌。右手掌根刚一用力,伤口又裂开,血顺着木牌边沿落下。

他没有擦。

木牌被放到许文静的账册旁。

“东坡,八筐。”秦川说,“一起记。”

村东领头人将收货条拍在车板上。

“辰时前不到八筐,三号池赔全部扣货损失。”他指着秦川,“你继续拦,误时就记你的名字。”

许文静已经翻开新页:“记秦川延误?”

“对。”

“延误原因?”

“他不让车走。”

许文静抬眼:“那就写完整。村东六户要求未过秤先运,守塘人拒绝放行。你确认?”

领头人的手压在收货条上,没有回答。

帮工汉子在旁边接话:“不确认也行,留空。以后谁看见谁都能猜。”

领头人瞪了他一眼。

秦川拿过收货条,指尖压住背面两处印泥。

“八筐。”

他又指向下一行。

“扣三号池。”

许文静立即把两句话分开写在账页上。

左边是“村东六户应交”,右边是“三号池集体承担”。

秦川道:“这张条没写哪一户少货,也没写哪一户担责。只写总数,鱼行就能把私账压到公塘。”

“你少套话。”领头人伸手来夺。

林秋月横过短耙,耙柄挡在他腕前。

“纸上有字,别用手改。”

领头人收回手,冷哼一声:“你们三个倒是分工明白。”

“你也明白。”秦川说,“你急着把鱼送走,不是怕鱼死,是怕账活着。”

塘边顿时鸦雀无声。

领头人转身:“先装八筐。死鱼算他的。”

堂弟立刻去抬蓝绳筐。

秦川伸手挡住筐沿。草绳勒过掌根,血色立刻漫进绳缝。

周美玲一把抓住绳头。

“别碰活扣。”

她将绳结按住,低头查看:“这道结刚换过。”

“你看错了。”堂弟说。

周美玲没有争,只取出剪刀,剪下一截绳头,压进账册夹层。

“那就一起送秤上验。”

堂弟松开手。

他退得急,鞋跟踩松了一只小筐的绳结。筐盖歪向一边,里面几条小鱼跳了出来。

周美玲立刻蹲下,把鱼捞回水盆,再重新收紧筐口。

“谁踩的,谁写名字。”

堂弟转身就走。

许文静挡住他:“小四,名单写的是西岸何家。你代领,要有何家的手印。”

“人没来,鱼总不能等人?”

“人没来,货也不能换主人。”

堂弟攥紧拳头,最终还是放下了手。

周美玲逐只检查红蓝八筐。

红一、红三、红四的绳头都留着两指长,只有红二短了一截。她没有当场指人,只重新编号,又把短绳封进纸夹。

“重新验一次。”她说。

许文静点头:“验绳耗时,也记进去。”

秦川看向她。

许文静握着炭笔:“我记事实。秤上少了,不能把查验时间也抹掉。”

“该记就记。”

领头人忽然笑了。

“你们要记,那就整车称。称完直接送东坡,再回来扣筐重。路上耽误的时间,我不追究。”

秦川看着车斗。

两层旧麻袋,车轴黑泥,木牌,石块,湿草。全混在一起,整车称出来,谁也说不清鱼有多少。
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
领头人神色稍缓。

秦川接着道:“先称空车,再称麻袋和压车物。然后逐筐。最后复称整车。”

领头人脸色一沉。

帮工汉子搬来断砖,垫住两辆板车的车轮。林秋月将牛绳再绕一圈,扣在车轴上。

“谁搬筐。”秦川说,“先写姓名、筐号、时间。”

领头人冷声道:“搬个鱼筐也要签字?”

“你不签,车不走。赶车人签,出了差额找赶车人。”

两个赶车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刚才还催着抢筐,此时都站住了。

领头人只好道:“我签。”

许文静把纸推过去。

他写下姓名,按了四个手印。堂弟写下两户,按了两个手印。剩下两只蓝筐无人认领,继续封在闸内。

正式公秤终于送到。

秤杆架起,秤砣摆齐。许文静先记下刻度和砣数,又让送秤的人在纸上签名。

“红一。”

少工汉子抬筐。

筐底刚离地,一块扁石滚了出来。

许文静报出空筐、湿草和石重。石头十一斤三两,湿草四斤。

鱼筐落上秤盘后,斤数比领头人先前说的预估少了十一斤三两。

帮工汉子拍了拍秤杆:“鱼没瘦,石头替它占了肚子。”

赶车人脸色发紧:“那是压筐用的,不算鱼货。”

“所以单列。”秦川说,“鱼重归鱼重,石重归石重。谁装的,谁签。”

领头人不肯动笔。

秦川把笔递给他:“石头在红一筐底。红一归你名下。你不签,红一按无主筐封存。”

领头人盯了他片刻,接过笔,在石重一栏写下名字。

红二过秤时,周美玲按住绳结:“绳头少一截,记重新封结。”

红三、红四很快完成。

蓝一、蓝二属于堂弟名下,蓝三、蓝四却分别对应两户未到场人家。堂弟想把两只一起按下,却被许文静拦住。

“你只有两户。”

堂弟咬牙:“东坡只认八筐。”

“那是鱼行的要求,不是你的产权。”

八筐重量逐项写完,领头人忽然开口:“东坡不看谁家的,只看总斤数。”

秦川抬头:“所以你拿了六户的订金,差的两筐,准备拿三号池补?”

“都是一个村的鱼,分那么细做什么?”

“你刚才说,村东有村东的份。”

领头人不说话。

许文静把八个筐号排在纸上,又把名单逐户对照。

六户应交的斤数,和收货条上的总数对不上。

少的不是一筐。

是一个缺口。

秦川看向那张收货条:“鱼行知道这八筐不属于同一批货。”

领头人猛地伸手。

林秋月的耙柄压住他的肩。

“别碰账。”

领头人偏头看她:“东坡拒收,三号池一条鱼都卖不出去。你担得起?”

“我只担塘口。”林秋月说,“鱼行的账,你去担。”

这句话落下,连旁边看热闹的村民都不再出声。

秦川让许文静抄了一份已过秤记录,递给一名年轻村民。

“送去东坡。告诉鱼行,八筐已到现场,正在封存过秤。要催,让他们派人来验。”

林秋月没有阻拦。

她只看着秦川:“记录完之前,车不能走。记录之后,我不替你保证鱼行收不收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两辆板车复称结束。

车重、麻袋、石块、湿草、木牌和黑泥都被单独列项。秦川在最后签名,注明自己负责塘口封存、筐号和现场重量。

领头人要求加一句:“鱼行拒收,三号池承担损失。”

秦川把那一行划掉。

“来源不明的损失,不进集体账。”

领头人压住纸:“你敢划?”

“我只认写清楚的责任。”

他拿起印泥,推到领头人面前。

“你若认八筐属于你们六户,就按手印。若认三号池承担,就先拿三号池总账。”

领头人没有选择。

他按下手印。

许文静收起收货条。纸张折痕里掉出一条窄纸。

纸条落在秤脚旁。

她捡起展开。

上面只有四项:

八筐。

东坡。

辰时前。

三号池补差。

末尾还有一个手印。

不是领头人的,也不在村民名单里。

秦川接过纸条,翻看背面。背面沾着三号池账册的蓝墨,纸边还留有装订孔。

他走到闸门内侧,用左手把纸条钉在账册封面上。

“暂停装车。”

领头人向前一步:“公秤已经称完,你还想扣货?”

“不是扣货。”

秦川抬手,指向纸条末尾那个陌生手印。

“查账。”

少工汉子看向岸上。

秦川下令:“把三号池总账抬来。没查清‘集体补差’四个字,谁也不准把鱼送出塘口。”

许文静合上账册,挡住赶车人伸来的手。

远处,送信的村民刚跑到坡口,身后却跟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陌生人。

那人没有看鱼筐,只盯着账册封面上的手印。

然后开口:

“这本账,不能在村里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