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去药铺抓药,一回头便能瞧见生面孔,幼弟去学堂,街口也总杵着闲汉。”
“起初只当是巧,后来回回如此,老太太疑心自家得罪了什么人,吓得有段日子不敢出门。”
“后见那些人只跟着、不动手,又只当是自己多心,跟街坊念叨过几回,也没人当真。”
“属下在近处观察了,巷口确实有四五个轮着班晃悠的人。”
书房里静了片刻。
简熙站在屏风旁,心口一层层地发凉。
这哪是跟踪。
这分明是监视。
若春杏敢乱说,她家人第一个遭殃。
也难怪春杏不肯吐露一句真话。
“还有吗?”慕容庭问。
“有。”
亲卫道:“老夫人还说,春杏每月都往家里捎银子,一个月十几两,从没断过。”
“捎钱的渠道,是城南一间绸缎庄,属下查了,那庄子的东家是个空壳,再往上追,就追不出实在人了。”
“老夫人只当闺女在东宫得了高升,还念叨着,等杏儿满了年岁出宫,一家子就熬出头了。”
十几两。
简熙默默算了笔账。
一个洒扫宫女,月例不过几百钱。
十几两的月银,够寻常人家嚼用大半年。
“殿下。”简熙低声道,“这些人应当就是幕后之人安排的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慕容庭垂眸沉思片刻,而后前来禀报的亲卫道,“你再领一人,看着那几个盯梢的,他们总要回去交差,务必查出主家。”
亲卫领命,临退出书房,忽然又顿住。
“殿下,还有一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属下等盯那几条生面孔时察觉,他们换班极有规律,一日两班,酉时正点,分毫不差。”
“且那些人站有站相,坐有坐姿,落脚没半点声,不像市井里雇来的闲汉。”
亲卫斟酌着词句,一字一字道。
“倒像是,吃惯了规矩饭的。”
吃惯了规矩饭的。
简熙愣了两息,才反应过来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换班有时,行走有相。
那不是行伍里出来的,就是宫里调教出来的。
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?
夜里。
简熙把那匣珍宝藏进了自己那只装旧衣的木箱最底层,上头压了两层衣裳。
妥了。
【姐姐在藏宝贝!】
【轩轩全都看见啦!】
【轩轩也要宝贝!】
小殿下扒着床沿,一颗小脑袋探得老高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不给。”简熙压上箱盖,压低声音,“珠子才多大点,你吞下去怎么办。”
【小气鬼姐姐!】
“等你生辰,姐姐给你缝只绸缎小老虎。”
【……老虎?】
【威风的那种吗?】
“最威风的。”
【那,那好吧!】
【轩轩原谅姐姐啦!】
好哄。
简熙吹熄了灯,摸黑爬上美人榻。
今日进账颇丰。
她心满意足地阖上眼。
彼时慕容庭才进寝殿,一眼就瞄到了简熙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,不由得轻哼一声。
出息。
慕容庭派出去盯春杏家人的暗哨,隔日便有回音。
可惜并非好消息,他们好像已经发现有人在跟踪了。
慕容庭只能命人撤了盯梢,改作远远缀着,不打草惊蛇,先让他们以为自己藏得严实。
一连又是两日。
这日简熙抱轩儿在廊下晒太阳,慕容轩晒得暖洋洋,扯着简熙衣襟咿呀乱叫。
【给姐姐闻。】
【轩轩的奶香。】
简熙:……谢谢啊,我不想闻。
【哼,姐姐不识货。】
她鼻尖拱到简熙颈窝,拱得简熙连连闪躲,主仆两个闹得正欢,廊角忽然闪进一道暗影。
是福喜。
平日这种时辰,福喜断不会亲自来寻她。
福喜神色恭敬,却压低了声:“简女史,殿下请您去书房。”
简熙一怔:“可是案件有了眉目?”
“殿下没说,您将小殿下给奴才吧,殿下还在书房候着呢。”
简熙把慕容轩交给福喜了,迈步进了书房。
才进书房门,她就察觉气氛不对。
慕容庭端坐案后,福喜贴身的两个小太监守在门边,窗外还多了四名生面孔的黑衣人。
她从没见过这阵仗。
慕容庭抬眼,只一句:“把门关上。”
门扇合拢的一瞬,简熙后颈一凉。
慕容庭目光沉下来:“昨夜,孤让人在春杏家里放了一句话。”
“就春杏死前,托人捎了一封密信出宫,藏在那间绸缎庄的暗格里,里头写了谁指使她。”
简熙抬眼看他,已经猜到接下来慕容庭要说什么了。
引蛇出洞,这招真是好。
“可是那人露面了?”
慕容庭点头:“嗯,一人当场服毒自尽,另一个,被当场拿下了,这活口审了半夜。”
“今早刚松口,是西苑那位和亲公主,宇文氏。”
简熙一怔。
宇文昭华。
这位公主是七年前从北漠和亲来的,皇帝给封了嫔位,让她独居西苑,每年还准北漠使臣入京来探望一次。
宫中闲话都说,皇帝当年因这位公主容貌出众,十分喜欢。
有一阵,几乎能与淑妃平分秋色。
可一介番邦公主,哪怕诞下皇子,本就没资格竞争皇位,为何要毒害皇子?
慕容庭似乎早瞧出她的疑惑,把案卷推到简熙手边:“你看。”
简熙低头扫了一眼,这是那活口招供的口供。
口供中说,他原是北漠一户猎人家的儿子,后来被选作公主的贴身侍从,跟着进了大周宫廷。
后来宇文昭华的母亲死了,死在了她嫁入大周的第三年。
“临死前,她生母写过一封信,说她在北漠病了三年,求过朝廷无数次,请求准她入京探望女儿,朝廷都未允。”
“她母亲在信中嘱咐她,要在大周站稳脚跟,要让皇帝记住北漠还有个女儿家,要让后宫的女人不敢轻视她。”
简熙头皮发麻,根本不明白宇文昭华这样的做法又有什么意思。
因为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,再因母亲的一句话,就对孩子下手?
稚子无辜啊。
口供里还提到了一件事。
宇文昭华手下,有一支出身北漠的死士,名义上是公主的护卫,实质上是当年北漠皇帝赐下的暗卫。
二十年前,北漠皇帝将这一队精挑细选的暗卫拨到公主身边,作为她在大周宫廷的护身符。
“证据已经坐实,孤要面圣,你先回吧。”
他迈步出去。
简熙看着慕容庭的背影,抿着唇没有说话。
乾清宫。
皇帝听完慕容庭的禀报,良久没有出声。
殿内伺候的内侍吓得齐齐跪下,不敢抬头。
皇帝静静坐着,面前的茶水都凉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