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湘西诡蛊：镇尸岭》
第八章
下山那条山道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也不算短。从镇尸岭溶洞出口到猛洞河畔的义庄，满打满算二十里乱石路，搁在平日里挂山客一炷香就能溜到底，可这一日走得格外拖沓。一百二十三名挂山客伤的伤、瘸的瘸，苗疆蛊师也折了两人，剩下的人互相搀着、背着、拖着，踩过满地湿烂的腐叶与碎岩，一路谁也没怎么开口。林子里的鸟自打他们进山那天起就绝了迹，这会儿下了山，才听见几声鹧鸪从远处的灌木里发出来，干巴巴的，像破锣敲在雾里。
罗千眼走在最前头，依旧那副空洞眼窝朝前、短刀拄在地上当拐棍的架势。他胸口的望煞旧伤这会儿倒是没再翻江倒海，可体内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坠胀感始终散不掉——玄尘临死前那句话像根刺，扎在肋骨缝里，拔也拔不净。望煞的根源是万蛊之源的蛊念。他这几步路走下来，反复拿卸岭吐纳的法子去探丹田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最深最暗的那一层微微搏动，不疼，不躁，就那么一鼓一鼓的，跟冬眠的蛤蟆似的。
岑九蝉走在他左后半步，没去搀他。她知道这人骨子里不认人扶，义结金兰归义结金兰，罗千眼那股子卸岭魁首的硬气不能折在自家妹子手里。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，左臂上那条蛊蛇咬的旧伤表面结了黑痂，可每隔一阵就有一丝针扎似的麻意顺着经络往心口爬，阿娅给的那几只净化蛊服了两天，也没见血脉里那层阴翳彻底化开。她低头瞅了瞅袖口，没说话，只把铜符在掌心转了半圈。
黑獾在后头押着担架，担架上躺着三个重伤的兄弟，绷带渗着黑红，药味混着汗酸一路飘。他闷头走了二里地，终于憋不住，朝前头嚷了一嗓子：“魁首——前头过了那道废栅子，是不是就到猛洞河渡口了？我瞅着河面那层黑沫子好像还没退干净。“
罗千眼停住脚，侧耳朝河方向听了片刻，鼻子也抽了两下。“水气不对。黑沫子退了三分，可水里有别的味儿——腥里带点甜，像尸蜡掺了金蚕涎。镇尸岭底下的东西，没全捂在岭子里。“
岑九蝉也抬了抬下巴，铜符没祭出来，但搬山一脉分金定脉的土法子她还是有的，指尖在腰间罗盘上轻轻一搭，罗盘指针没像在蛊阵里那样乱转，却也微微往西南角偏了半格。“岭外有渗漏。不算大，但没断根。归墟台封了，万蛊之源沉了，可三百年蛊气浸透山骨，这整片猛洞河上游的地下水脉，都腌入了味。村寨里要是有人喝了生水、沾了河泥，保不齐要出岔子。“
阿娅从队伍右侧的林沿上绕过来，手里攥着一根刚折的苦竹，竹梢还滴着水珠。她方才离开大路去河岸探了一程，脸色比在归墟台那会儿还沉。“河滩上死了两头水牛，皮肉没烂，可骨头缝里全爬满了白绒绒的细蛊，那种蛊我不认得——不是苗疆本家的东西，也不像周玄丹炼的那些。像……像更老的路数。还有——“她顿了顿，把苦竹往地上一戳，“那三百只啄蛊雄鸡，没全死在岭子里。我方才看见十几只在河对岸的芦苇荡里刨食，可它们冠子不红了，全变成了乌青色，咯咯叫的腔调也邪，不像是啄蛊的叫法。“
这话一落地，队伍里好几个挂山客同时收了脚步。黑獾把担架往路边一搁，眉头拧成疙瘩：“道长，您听见没？那批鸡可是苗疆异种，专克百蛊，当初进岭的时候连毒蛊之祖的虫潮都敢往里啄——怎么出来就变颜色了？“
瞎眼老道原本落在队尾，闻言也不急不缓地挪了两步上来，人皮地图叠在袖子里，铜铃攥在手心，半天才沙哑开口：“那批鸡的祖先三百年前把第一位巫王送进镇尸岭——这是岭上苗人祖传的话。可诸位想过没有，''第一位巫王''未必就是周玄丹。周玄丹是三百年前的中原流放客，他占了蛊母、占了归墟台，可归墟台本身千年以上的底子，不是他打的。那批鸡认得路，认的不是周玄丹的味儿，是更底下那层东西的味儿。它们没死，也没叛主，是回到某种更古的旧识跟前去了。“
罗千眼“呵“了一声，短刀在碎石上磕出火星子。“合着咱们在岭子里拼死拼活拆了周玄丹的局，底下还压着一层连周玄丹自己都没翻干净的祖宗？这债还得有完没完？“
“罗千眼说“——他自己接了自己的切口，嗓子里头那点卸岭式的糙笑带点凉意——“要我说，这湘西十万大山，就没有一锤子能砸干净的蛊。咱们今天封了归墟台，明儿山那头又冒一座哭棺崖、傩骨洞，照旧得提刀进去。也罢，反正卸岭的人死在土里才算还账，活一天就当多赚一天。“
岑九蝉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，也是照着江湖切口的调门来的——“岑九蝉道：搬山一脉找了百年的解咒路，原以为到镇尸岭就到头了。如今看来，镇尸岭不过是第一道门槛。血脉里的残蛊没清透，那就在路上接着清。罗兄肯再走，我陪着走便是。“
老道没再搭腔，只把铜铃在腕子上绕了一圈，垂了眼。
一行人就这么踩过废栅子，进了猛洞河旧渡口。
义庄还在老地方，孤零零一栋青砖黑瓦的院子，门楣上挂的纸灯笼被连日阴雨沤烂了半边，在风里耷拉着。义庄后头原本是猛洞河摆渡人的茅棚，如今全叫黑水淹过一遍，墙根泛着一层青灰色的霉霜。河面确实比进山前退了三四尺，可水色还是那种掺了尸油的暗绿，偶尔翻一个泡，泡破开就飘出一股子甜腥的腐气。
黑獾带了几个腿脚还利索的挂山客先进义庄清场，里外搜了一圈，没见着活物，倒是在灶房墙角翻出半坛没泡水的苞谷烧，又从供桌底下拽出来两只落单的啄蛊雄鸡——正是阿娅说的那种，鸡冠乌青，眼珠子蒙着一层灰翳，见了生人不扑不叫，就那么歪着脖子拿死鱼眼盯人，喉咙里偶尔挤出半声“咯——“拖得老长，尾音发颤，像小孩子学夜猫子哭。
阿娅蹲在两只鸡跟前，掰开鸡喙闻了闻，又翻了翻翅根羽毛，眉头越皱越紧。“羽管里渗的是黑汁，不是血。这鸡的血脉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改过了。不是周玄丹的手笔——周玄丹的蛊走的是毒经，讲究吞噬血肉，这东西走的是……走的是''换胎''的路子，把活物整个胎性翻一层，连本种记忆都给覆了。苗疆没有这种蛊，上古苗巫的残卷里倒提过一嘴，叫''覆纹蛊''，传说是比万蛊之源更靠里的东西，专吃别的蛊的''纹''。“
“覆纹蛊。“岑九蝉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，忽然想起回音崖最底层壁画角落那几行她当时没太吃透的苗文小字——当时只当是祭祀套话，此刻一对照，隐隐对上了。壁画角落写的是：归墟之下另有九窍，九窍各封一蛊，覆纹为其首，食万蛊之纹而自隐，待到外蛊尽灭，覆纹方显，则百岭同归。
她没把这话立刻端出来，先拿脚尖蹭了蹭地，把那两只鸡拨到院子一角，回头才低声跟罗千眼说：“罗兄，我估摸着咱们在归墟台砸的是明面上的鼎，可镇尸岭地底那九层窍眼，未必只归墟台一处。九蟠鼎管的是''万蛊之源''那一窍，剩下的八窍，可能还散在周边山岭里。覆纹蛊要的是所有外蛊死绝才显形——咱们把周玄丹的毒蛊、万蛊之源的雏形全压下去了，反倒给这东西腾了道。“
罗千眼没转头，空洞的眼窝朝着河面那层黑绿，半天才“嗯“了一声。“所以那批掉头回地宫的鸡，不是认周玄丹，是认覆纹。它们祖先三百年前送进去的那位''第一位巫王''，搞不好也不是周玄丹，是更早那个养出覆纹的老东西。周玄丹顶多算二掌柜。“
“正是这个理。“老道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供桌边，从袖里把人皮地图重新抖开，摊在落灰的桌面上。地图只有半张，可他方才在归墟台崩塌之前趁乱拓了一层地脉纹，这会儿拿指甲沿着拓痕一缕一缕挑出来，竟在原本空白的西南、正北两角，显出两道极淡的墨络——一道往西南三十里，标着三个蝇头苗字“哭棺崖“，另一道往正北十五里，标着“傩骨洞“。两处都不是镇尸岭本体的附属，而是独立成岭的地形。
“观山一脉三代之前有一份《百蛊九岭勘舆录》，我只在师门残卷里见过名目，没见过全本。“老道手指按在那两处墨络上，浑浊眼珠里难得浮出一点冷光，“九岭，九窍，九种古蛊各镇一岭。镇尸岭只是九岭里的''蛊母岭''，管的是万蛊之源那一格。剩下八岭，哭棺崖、傩骨洞、尸蜡谷、傩面坳、蜈涎坑、血傩台、阴棺脊、哑婆峰——各有各的封物。周玄丹三百年前只占了蛊母岭和归墟台，他没那个能耐通九岭，所以其余几处古封多半还在原样闷着。可咱们今趟把镇尸岭的蛊气一泄，地脉串了孔，相邻几岭的封口怕也要跟着松。“
黑獾在旁边听得一脑门子汗，挠了挠后脑勺：“道长，您这意思是……咱刚从阎王嘴里拔牙出来，后头还排着七八座阎王庙没进？“
“差不多。“罗千眼接了话，短刀在桌沿一搁，总算转过身来，朝队伍一扫，“挂山客听令——今夜在义庄歇脚，伤药上齐，火药重新配。愿意走的，天亮发半封银，从猛洞河下游自己回湘黔交界，我不留。愿意跟着再趟一轮的，明早喝完那半坛烧酒，咱往西南走，先去哭棺崖看看那层封口松没松。罗千眼不拿兄弟的命填无底洞，可谁要认这门江湖债，我接着带。“
他话音落了半晌，没一个人往后退。黑獾第一个把短矛往地上一顿：“扯什么蛋呢，魁首，咱们这帮人从蛊林里啃着雄鸡血爬出来的，哪个身上没留两块岭子里的疤？回去种地？种个屁。明早往西南走，我头一个扛火药。“
剩下的挂山客也稀稀拉拉应了，有的连伤腿上的布都没重新缠，就咧着嘴点头。苗疆那边阿娅看了一眼自家阿翁，白发老者沉默了挺久，才慢慢开口：“镇尸岭是苗疆祖地，其余八岭也大半压在苗疆山界里头。覆纹蛊若真在醒，苗人不去镇着，后辈要挨骂。我带剩下的人跟着走，但只管封口、不掺你们外头门派的夺宝勾当。“
岑九蝉浅浅一笑，冲老者拱了拱手，又转给罗千眼：“那便定了。搬山一脉的账也不止绝嗣蛊一道，我翻过《移山诀》残卷，上头记着''九岭镇蛊，移山者当破其八窍而返血脉''——合着祖师爷早知道这摊子，只是没来得及干完。我接着走，也当替搬山补完这桩祖训。“
老道没说跟没说退，只把人皮地图重新叠好塞回袖中，铜铃搁在供桌上，算是默认。
当夜众人就在义庄里打地铺、上药、补火绳。河面上的黑雾一更之后又厚了一层，把月亮整个糊在云后头，义庄外头的林子窸窸窣窣响了一宿，分不清是风、是虫、还是那些乌冠鸡在芦苇里转悠。罗千眼靠在供桌底下没睡，耳朵半宿都支着听河对岸的动静，中间有两次他分明听见一种极细极细的、像指甲刮陶罐内壁的声线，从地底很深的地方传过来，不是水声，不是虫振翅，倒像是什么东西在九窍串连的暗脉里慢慢爬。
他没叫醒人，只把短刀横在膝上，到三更天自己拿牙咬破指尖，往眼皮那两道旧疤上抹了一层血——卸岭的老法子，望煞没清根的时候，拿自身血气封住煞眼，省得半梦半醒之间被地底蛊念再钻一回。
岑九蝉倒是没合眼多久，她在义庄后厢找了处避风的檐角，把阿娅给的那几只净化蛊从竹筒里倒出来，搁在腕子上让它们往血脉里钻。头两只钻进去没半刻钟就僵了，从毛孔里翻出来，肚子朝上，也泛起了那种乌青色。她眼皮一跳，立刻把第三只攥住没收，拿铜符逼出一丝金光去照那两只死蛊——蛊尸一遇金光，壳上竟浮出一层极薄的、蛛网似的暗纹，纹路走向和归墟台九蟠鼎上的蟠龙鳞片一模一样，可细看又不对，龙纹是阳刻，这层纹是往肉里凹的，像胎记反过来长。
“覆纹。“她低低吐了两个字，把死蛊用布包了塞进贴身的口袋。这东西她得留着，等到了哭棺崖对照当地封口的蛊痕。搬山的人不靠蛮力翻山，靠的是把每一道蛊的来路摸透再下锄。
天将蒙蒙亮的时候，河对岸的芦苇荡忽然腾起一大片黑压压的扑棱声。所有人几乎同时睁眼、抄家伙，冲到义庄门口往外看——就见那十几只乌冠啄蛊雄鸡齐刷刷从苇丛里走出来，排成一列，不叫不扑，冠子乌得发亮，爪子上全挂着河泥，它们走到河滩正中央，面朝镇尸岭方向，一只接一只趴了下去，脖子一歪，全不动了。可没死透——岑九蝉铜符远远一探，金光扫过去，能看见每一只鸡的喉管里还有一点极微的紫黑色光点在缓慢游动，像吞了一粒没消化的蛊种。
“它们在守。“阿娅捏着苦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不是守咱们，是守河对岸那道暗脉。覆纹蛊在底下动了一下，它们被改过的身子替那东西先占了哨位。“
罗千眼把短刀从桌沿抄起来，在门槛上磕了磕泥：“别管鸡了。收拾东西，往西南。哭棺崖十五到二十里，趁日头没被雾彻底糊死赶过去，看看那道封口到底是松了一指还是塌了半边。“
众人不再多话，包扎的包扎，捆火药的捆火药，阿娅从义庄后头翻出两捆晒了半干的驱蛊艾把，分了一半给挂山客。老道这回走在中间，人皮地图不掏了，改从怀底摸出一截用蜡封的牛角哨，含在嘴里试了半声，哨音极细，不刺耳，却让那十几只趴在河滩上的乌冠鸡齐齐一颤，喉头那点紫光猛地缩了一缩，又重新稳住——哨子能压住覆纹的牵引，但压不灭。
出了义庄，沿猛洞河西南岸的兽道走。雾在林子里压得人胸口发闷，二十步开外看不清树形，只能靠阿娅和罗千眼一前一后拿耳力、脚感辨路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地势开始明显往上抬，碎石换成风化的红砂岩，岩缝里长着一丛丛发黑的蕨，蕨叶背面全是白霉似的孢子，沾上裤脚就发痒。黑獾拿刀背刮了刮岩面，刮下来一层暗红色粉，凑鼻子一闻，脸都绿了：“这石头渗的是血锈——不是铁矿的锈色，是陈年人血掺了蛊灰。这哭棺崖怕比镇尸岭还邪门。“
阿娅在前头应了一句，也是湘西巫风的腔调：“哭棺崖苗话叫''阿果嘎''，祖辈是古时候有整寨的死人没下土，全悬在崖壁石龛里，崖底埋着一面傩鼓，鼓里封的是''哭蛊之母''——专学活人哭丧的调子，谁在崖下出声，它就照着声腔把蛊种送进你喉咙，让你自己把自己哭到断气。周玄丹当年没动过这处，因为哭蛊不归他炼蛊的路数，他懒得沾。“
“那正好，“罗千眼在前头冷不丁冒出一句，“咱们这帮人里就黑獾嗓门大，进崖口都给我把嘴用布缠上，谁先嚎丧我先给他一刀把蛊抢在喉咙外头。“
黑獾缩了缩脖子，真从袖口撕了条布把嘴捂上了。
又翻一道陡脊，雾忽然薄了一层。前头崖面像被人一斧子劈开似的立起来，红砂岩上密密麻麻凿了几百个长方形的石龛，龛口大多用半烂的木板封着，板缝里漏出黑乎乎的布片、骨渣、发辫——全是上几代苗人悬棺的残骸。崖底一道横着的裂谷，谷口歪歪斜斜立着两扇塌了半边的石牌坊，坊额上的苗文早叫风蚀啃没了，只中间凹着个拳头大的圆坑，坑里凝着一小坨紫黑色的、半胶半粉的玩意儿，正一鼓一鼓地像在呼吸。
“那就是封口。“阿娅抬手示意所有人停步，自己上前半步，没敢伸手，只把苦竹梢探过去碰了碰那坨紫黑胶粉。竹梢一触上去，胶粉“嘶“地缩了一下，像活物被惊了，紧接着整道裂谷的岩壁缝里同时渗出那种甜腥的腐气，崖上几百个石龛里的悬棺木板齐刷刷发出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“的摩擦声，不是风刮的，是龛里头的东西在跟着胶粉的搏动打拍子。
岑九蝉把铜符提到胸前，金光压出去三尺，照着那坨封口胶粉。光一落上去，胶粉表层立刻显出一层极细的暗纹——和昨夜义庄里那两只乌冠鸡尸身上浮出来的一模一样，覆纹。可这层覆纹不是外头裹的，是从胶粉最芯子里往外长的，也就是说，哭棺崖这道封口，三百年没人碰，本身就已经在被覆纹从内部啃食了，周玄丹在不在都拦不住，只是镇尸岭那头归墟台一塌、地脉串孔，加速催了它一把。
“封口松了三成，还没破。“岑九蝉收回铜符，“但覆纹已经吃进封芯，靠苗疆老法子补符文镇不住，得把这道覆纹从崖窍里抽出来单独灭。怎么抽，得进裂谷找哭蛊之母的本巢，它和覆纹是共生的——覆纹吃万蛊之纹，哭蛊之母吃生人声腔，两样凑齐了才孵得出完整的覆纹蛊卵。“
罗千眼把蒙眼的布重新紧了紧，短刀换到顺手的那只手：“那就进去。老规矩，我前头趟，岑道长侧翼，老道压后管符阵，苗疆的人贴着岩壁走，挂山客中间顶火药。嘴都给我咬死布条，进了裂谷谁先出声，不用蛊来收，我自己了断。“
一行人咬紧布条，鱼贯钻进裂谷牌坊。
裂谷里头比外头还窄，两侧崖壁往里收成一道缝，头顶只漏一线灰白的天光，照不见底。脚底下不是石头，是层层叠叠堆了不知多少年的悬棺碎板，踩上去又软又脆，时不时“咔嚓“一声踩穿一层，底下黑窟窿里就涌一股冷气上来，带着陈年尸蜡的腻味。走了五六十步，前头石龛里的悬棺开始一只接一只地“笃、笃“敲起板子来，节奏不快，就是那种湘西老丧鼓点——咚、咚、咚咚、咚——一遍一遍，不紧不慢，像谁在暗处教着拍子。
黑獾即便捂着嘴，喉咙里也“嗬嗬“了两声，被旁边挂山客一把摁住肩膀才没漏出声。罗千眼耳根动了动，短刀在碎棺板上刮了一记，刮出一道锐响，硬把那鼓点盖过去半拍，给后头提了个醒。
老道在队尾，铜铃没摇，改掐着一道淡金指诀贴着岩壁走，每过一截渗着覆纹暗纹的石缝，就弹一缕金光钉上去，暂时把覆纹的牵引压一压，免得那东西顺着岩往人脚踝上爬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，裂谷到了底，豁出一块半圆形凹洞，洞顶倒挂着几十口没入土的整棺，棺头全朝内，棺钉锈得发红，棺缝里一缕一缕往外渗那种甜腥的细雾。凹洞正中央，地面塌了个圆井，井沿砌着一圈傩面石雕，每张傩面都鼓着鱼眼、獠牙、额上刻着苗巫符，石雕嘴巴张着，里头各塞着一团干硬的黑毛——不是头发，是某种细蛊的尸绒。
井底下黑不见底，但有声音。不是鼓点，不是虫振翅，是一种极慢极哑的、像老妇人在井底反反复复哼半句丧调的哼鸣——嗯……哎……嗯……哎……没有词，就那两个气口来回倒，听得人后颈皮一炸一炸的。
“哭蛊之母在井里。“阿娅凑到岑九蝉耳边，用气音说的，“这种声腔是母蛊在勾活人的喉骨，谁往井里探脑袋朝下看，它立刻照你嗓音的共振点把蛊种打进声带。别看、别应、别出气太重。“
罗千眼当然没往井里看，他侧耳把那哼鸣的共振频率在脑子里过了两遍，忽然开口，依旧压着布条，声音闷在布里发瓮：“这东西不是纯蛊。里头夹了人嗓子的余韵——三百年前封进去的苗巫祭司没死透，半人半蛊，被覆纹改过胎，所以声腔才这么像活人吊着一口气在哭。要抽覆纹，得先把这半人半蛊的母腔逼出来，分开它和覆纹的共生气。“
岑九蝉从袖里摸出鹤嘴锄，又从贴身口袋掏出义庄那两只乌冠鸡尸身上刮下来的覆纹样本，拿铜符的金光把样本烤出一丝极淡的紫烟，往井口罩了过去。紫烟一靠近井口，井底那哼鸣陡然变调，从“嗯……哎……“拉成了一声尖细的、近乎小孩子的啼哭，紧接着井壁四周的傩面石雕嘴巴里同时“噗“地喷出黑绒，绒丝在空中一扭，竟各自凝成一只只有指甲盖大的哭蛊雏形，张着看不见的嘴朝众人方向一吸——
没声音，可黑獾就站在最前侧，猛觉喉咙一紧，布条底下嗓子眼像被一根冰针扎进去半寸，整个人一僵，眼珠子都凸了。旁边阿娅反应极快，一竹梢抽在那些黑绒上，同时咬破舌尖往绒丝方向喷了一口苗家赤药血，黑绒“滋啦“一声烧成灰，黑獾这才缓过气，脸憋得紫红，一把扯掉嘴上布条，干呕了两口，没敢出声。
“封口已经和井里的母蛊连了气，覆纹在拿哭蛊当壳往外孵。“老道终于在队尾开了口，铜铃一扬，清音砸在井沿傩面上，把第二波要喷出来的黑绒全镇回石雕嘴里，“不能等它磨出完整卵。得下井。“
“我下。“罗千眼和岑九蝉几乎同时开口，然后对了对，罗千眼往旁边偏了半步，“我前头，岑道长在后头三丈跟着接应。井底半人半蛊的东西认声不认刀，我望煞那层煞气刚好跟它同频，它咬我它自己先岔气。岑道长拿铜符在后头封它退路。“
岑九蝉没争，只点了下下巴，从怀里又摸了两道镇蛊符拍在罗千眼后心衣衫上——算是搭了一层暗保险。
罗千眼没再多话，踩上井沿，短刀咬在齿间，两手扣住井壁石缝，往下翻。井壁湿滑，渗着那层甜腥的粘液，每下三尺就能听见左右石龛后头有东西贴着壁面跟着他一起挪。他耳力全开，把每一处贴壁异动的方位记在骨头里，偶尔拿短刀刀背在壁上一磕，回声不对的地方就多留一记煞气。
下到约两丈深，井壁忽然收出一圈人工开凿的石台，石台上盘着一具东西——说尸不尸，说蛊不蛊。上半身还隐约能辨出个人形，皮肉灰白，喉管敞着，声带那一块已经烂成了蜂窝似的暗孔，孔里一鼓一鼓的全是覆纹暗脉；下半身则整个融进了崖根的红砂岩里，像被石头从腰以下吞了进去，岩缝里无数细蛊的触须从那半人半石的胯骨缝里钻出来，又缩回去，一呼一吸。它脸朝井壁，没正对上头，可岑九蝉在上方三丈吊着，铜符金光往下探，刚好照见那东西半张侧脸——额心刻着苗巫大祭司的符记，嘴角却翻着周玄丹那一脉炼丹术士才有的丹纹刺青。
“双种。“岑九蝉在井上低声吐了俩字。这母蛊不单是上古苗巫的哭蛊之母，还被周玄丹当年隔着岭脉遥遥注过一道丹煞进去，两道古法叠在一具半死不活的祭司身上，才孵得出覆纹那么邪的门道。镇尸岭的万蛊之源管的是“万蛊之胚“，这哭棺崖的母腔管的是“万蛊之纹“——九窍各司一职，对上了。
罗千眼下到石台侧旁，脚尖踩稳，短刀从齿间取下，没立刻劈，而是压着嗓子，拿卸岭那种破锣似的切口，照着那半人半蛊喉骨残存的共振点，反着调门哼了半句——咚、咚、咚咚、咚，把对方哭丧的拍子反过来卡它一记。
那东西整个身子猛地一抽，喉孔里“嗬啦“一声喷出一蓬紫黑覆纹胶丝，直扑罗千眼面门。罗千眼不闪，任胶丝糊上来，他体内望煞那层没清净的蛊念正好被胶丝当引子咬住，两股东西在半寸皮肉外头对撞，紫黑胶丝被煞气反顶回去，“滋——“地缩回了半人半蛊的喉孔，那东西终于扭过半张脸，两团灰白的眼窝对着罗千眼空洞的眼窝，两双瞎眼隔着半尺对上了。
“……后……人……“它喉咙里挤出两个漏气的字，不是苗话也不是中原官话，是某种更古的腔调，像骨头在石里磨，“九窍……已松……三窍已醒……覆纹归位之日……百岭同哭……“
“哭你娘的坟头。“罗千眼这次没压声，布条早咬松了，卸岭糙话劈面砸回去，“你那三窍醒了又怎样？周玄丹的鼎我砸了，归墟台我封了，今儿连你这口井也得给你焊上。三百年前的债主来收账了，你这半死不活的看门狗给老子让位。“
短刀趁它喉孔还没重新合拢，一刀从侧下方捅进去，刀锋不砍肉，专挑喉孔里那团覆纹胶芯挑。刀尖一进胶芯，整团紫黑东西像被火燎的蛛网一样猛地绷紧又炸开，无数细纹丝往四下弹，可岑九蝉在上方早候着，铜符金光兜头一罩，把弹出来的覆纹丝全数兜在金光网里，另一只手鹤嘴锄往井壁符位一凿，把阿娅提前塞在石缝里的赤药蛊粉全震出来，金光混着赤粉一绞——覆纹丝“嗤嗤“几声，烧成一片紫烟，被铜符硬压成一小团死灰，收进她袖中竹筒。
半人半蛊的母腔剧烈抽搐，喉孔彻底崩裂，整具上半身往石台里陷下去，岩缝里那些触须一根根断掉、发黑、蜷成灰。它最后又漏出半声不像人也不像蛊的哼鸣，然后整个井底归于死寂，只剩石台往下塌了半尺的碎响。
老道在井上立刻甩出三道镇煞符，钉在井沿、石台、裂谷顶口三处，把整口井的气脉彻底封死。阿娅带着苗疆蛊师赶紧补了一圈苗家血符，把覆纹残留的暗脉从岩层里一条条挑断、用赤蚁啃净。
约莫半顿饭功夫，裂谷里那几百口悬棺不再敲板了，崖壁缝里的甜腥气一点点退成普通岩腥，牌坊口那坨紫黑胶封口彻底干成了灰白色的硬壳，再不搏动。
罗千眼从井底攀上来，袖口和半边脸糊着一层紫黑的胶渍，被铜符余光一烤还在微微冒烟，他拿刀背刮了刮下巴，朝众人偏了下头：“哭棺崖这一窍，先焊住了。可方才那东西说''三窍已醒''——咱们封了归墟台一窍，刚又堵了哭棺崖一窍，还剩至少一窍已经在外头漏了气。老道，地图上正北那道''傩骨洞''，八成就是下一个醒的。“
老道摊开人皮地图，果然正北那道墨络这会儿比在义庄时又亮了半分，不是墨了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、骨白色的微光，像洞子里的死人牙在暗处反的光。
黑獾一屁股坐在碎棺板上，拿刀把子捶了捶膝头，咧着刚被哭蛊扎过的哑嗓子：“魁首，咱这趟出来，原想着镇尸岭刨完就算交差，谁承想九岭九窍，刨一窍冒两窍。照这路数，后头那几座——尸蜡谷、傩面坳、血傩台——怕没有一个省油的。我这火药还剩四捆，够再轰两轮，再往后得跟苗家借硝土了。“
罗千眼没坐，朝正北方向侧了侧耳朵，风从那头带过来一丝极薄的、像骨头互相刮的细响，隔了两三里都能听个边角。“省不省油由不得咱们挑了。那东西在傩骨洞已经啃出声了，再搁一天，覆纹顺着地脉往猛洞河下游漫，义庄外那十几只乌冠鸡只是头一道苗头，后头整村整寨的活物都得给改胎。走，歇半个时辰，补火绳，往正北。“
岑九蝉把收了覆纹死灰的竹筒在掌心掂了掂，目光从裂谷牌坊扫向正北那道骨白色的光脉，半天才低低接了句江湖切口——
“岑九蝉道：搬山一脉的《移山诀》上写的是破八窍而返血脉，今趟破了归墟台、焊了哭棺崖，才两窍。还差六道。罗兄只管带路，我这铜符和鹤嘴锄，没打算再收回去。“
老道没搭话，只把铜铃在腕上转半圈，朝正北迈了半步。
雾在林子更深的地方又重新厚起来，可这一回，谁都没再回头看猛洞河那头。镇尸岭在身后慢慢沉回它三百年的老静默里，而十万大山的骨头缝底下，还有六道窍眼没合上，覆纹的暗脉在地底一条一条地亮，像谁在三百年前就铺好了整盘棋，等着这群还债的人一座岭、一座岭地往里踩。
义庄那十几只乌冠鸡，到最后也没再站起来。可当天下午，正北方向那道骨白色的细响里，隐约夹了一两声极远的、变了调的鸡啼——乌冠、灰眼、喉头紫光未灭的那种啼法。
它们认得路。
而这一回，跟着路往里走的，换成了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