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雪歇,北风在雪原上呼啸。

陆青山爬出热炕头,穿上厚羊皮袄。

林彩英在灶房张罗早饭,白汽扑鼻。

青山带上手锯、铁刨、角铁与松木跳板。

脚底硬雪咯吱响,他大步走向董家小院。

陈桃花正在柴棚淘洗野菜。

见青山进院,她赶忙擦净手掌迎上前。

“青山兄弟,快进屋坐热炕头!”

陈桃花眼里满是感激与欢喜。

土炕上,董文强早就披衣坐直身板。

他那双深陷的眼睛,眼巴巴瞅着木轮椅。

“文强哥,昨晚这车瞅着可还顺眼?”

青山爽朗一笑,将木工家伙放在墙根。

“顺眼!做梦都梦见自个儿能跑了!”

董文强嗓音发颤,眼眶泛起一层水雾。

青山不再多言,迈步上前稳稳抱起。

他连人带轮椅端正摆在向阳避风的院坝。

清晨阳光洒在董文强苍白的脸上。

他颤巍巍握住木圈,咬牙往前一推。

双轮在平整雪地上平稳滑出几米远。

隔壁几个社员正好出门倒残渣。

瞧见董文强竟然自个儿滑行,看呆了眼。

“文强真能坐着车子自个儿转悠了!”

“瞧那轮椅做得真齐整,手艺真绝了!”

几个乡邻围在矮杖子旁,嘴里啧啧称奇。

董文强听着道贺,脸膛泛起激动的红晕。

青山见他熟悉了手感,脱下羊皮袄搭在木架上。

他撸起袖子,露出结实小臂。

董家老门槛足有七寸高,是最大的阻碍。

青山取出手锯,弓步沉腰飞速推拉。

不多时,硬门槛便被齐齐铲平。

青山取出两块红松木板,两端刨出缓坡,用角铁与钢钉砸紧。

门框内外很快搭起一道实木斜坡。

“文强哥,摇着轮椅进屋试试。”

青山拍去掌心木灰,站在门槛边招呼。

董文强双手死死攥住木摇圈。

他双臂青筋暴凸,使出浑身力气往前一推。

两道大轮碾上木质斜坡,平稳滑过门框。

轮椅顺当滑进了干燥平坦的堂屋。

董文强伸手摸着平坦的门板。

汉子猛地捂住脸膛失声痛哭。

“进了……我自个儿摇进屋了……我不是废人了……”

多年来瘫在炕头的屈辱,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
陈桃花倚着门框也是泪如雨下。

青山细细交代了几句雪天防滑门道。

随后青山拎起工具箱,快步迈出院门。

村西头的麦田边,朔风呼啸。

知青点十几个知青正清理积雪垄沟。

赵美兰裹着旧棉袄,吃力地翻动冻土。

贴身内袋里,厚实的大团结与粮票紧挨心口。

青山许下的承诺让她心里踏实无比。

有了这笔钱与青山的托举,她何须看旁人脸色。

“美兰,听说青山明天就要去县局报到了!”

身旁的女知青杜静停下铁锨,满眼艳羡。

几个男知青也凑在一块,酸溜溜议论。

赵美兰抿紧红唇,低头将冻土扣在垄上。

任凭旁人眼热,那汉子早已是她的靠山。

青山扛着工具,顺道拐进小疤瘌家。

老兵陈书齐披着旧大衣,盘腿在炕上抽烟。

瞧见青山跨进门,老汉脸上堆起笑意。

“大侄子快上炕,外头冻坏了吧!”

青山坐在炕沿,掏出两盒大前门摆在桌上。

老汉拿起烟盒闻了闻,笑得越发开怀。

他拉着青山,细细打听进城的准备。

老汉叮嘱,县局机关水深,千万提防小人。

青山神情专注,借着话头诚恳开口:

“大伯,村里年轻后生大多没念过书。”

“如今政策在变,大字不识一个迟早栽跟头。”

“趁冬闲由您老在队部挑头办个识字学堂。”

“督促社员每天下工后学认字,免得当睁眼瞎。”

陈老汉听得虎目圆睁,烟袋重重一磕:

“好!青山你看得远,老汉全力支持!”

“当年打仗,老子抓不识字的兵蛋子最拿手!”

“这事包在老汉身上,谁敢偷懒,看我不拿马鞭抽他!”

辞别陈老汉,青山抄近路往家赶。

刚绕过老碾子,一道丰腴身影迎面而来。

正是村里泼辣俊俏的刘春花。

刘春花一见青山,杏眼发亮,快步上前拦路。

“青山兄弟,可算撞见你了!”

“上回我家那口子胳膊脱臼,多亏你给正了骨。”

“今儿个碰上了,非得去我家喝碗姜汤不可!”

青山推托,刘春花硬扯着他袖子拉进仓房。

春花从麻袋翻出一大袋野山药干塞过来。

青山退了半步干咳一声:

“春花嫂子,山药干俺收下了,家里急等做饭,先回了!”

说完,他拎着布袋快步离去。

刘春花倚着门框,望着背影笑得花枝乱颤。

青山一口气跑回自家新宅,推开东屋门。

林彩英正坐在蜜蜂牌缝纫机前练习走线。

听到门响,彩英赶忙迎上前拍去浮雪。

她端来热面汤,柔声询问董家门槛改得如何。

随后彩英建议,要不要去拜会屯里其他长辈。

青山喝了口热汤,笑着摇头:

“用不着这套虚礼,县局离咱屯几十里,骑车抬脚就回。”

“往后常来常往,把日子过踏实比啥都强。”

何婷婷端着青花茶缸走出来,递上热山茶。

婷婷眨着大眼睛,凑在青山身旁出主意:

“青山哥,明天去县局报到,送烟送酒太俗。”

“不如带上一包你亲手炒的深山野茶,既体面又有心意。”

“严局长闻了那股山茶香,定能对你另眼相看。”

青山击节赞叹,婷婷到底是读过书的,心思灵巧。

他当即找出干净油纸,将炒好的野山茶收好。

入夜,寒风在窗外呼啸。

小妹彩霞在西屋读书,东屋炕头炉火通红。

青山将堂屋大门反锁插紧,合上厚木窗板。

煤油灯下,青山伸手探入炕头暗柜深处。

他摸出一柄乌黑的五四式手枪和一整盒铜壳子弹。

沉甸甸的铁家伙摆在桌上,二女收敛了笑容。

青山神情严肃,手把手耐心地传授要领:

教她们如何握枪柄、退弹夹、推弹上膛与开关保险。

“过两天我进城,家里就剩你们娘仨,咱家太惹眼。”

“万一有贼骨头摸进院子,拉开保险对着扣扳机,千万别手软!”

二女双手托着沉重手枪,初时的慌乱化作坚定。

她们轮流练习推弹上膛与扣动机扳,动作很快熟练。

青山将压满子弹的手枪收进炕头暗板夹层。

油灯下,彩英和婷婷偎依在青山宽厚肩头。

窗外风雪呼啸,屋内暖意融融。

后宅防线安稳妥当,陆青山静待明日拂晓破雪进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