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秒,堂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:“苏秀才到!”
这一声,像在凝固的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围观的百姓自动往两旁让开。
苏若晚扶着苏秀才,分开人群,慢慢走了进来。
苏秀才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灰直裰,面容清肃,步子不紧不慢。
他走到堂中,朝县令拱了拱手,“大人,听说这案子还未审清,老夫不才,倒想替林砚说几句。”
县令见了苏秀才,忙从椅上起来,脸上堆出笑,“苏先生也来了,请坐,快请坐。”
苏秀才摆摆手,“坐不坐无妨,老夫只说一句话,林砚是老夫看中的人,他既被人冤枉,老夫不能不来。”
吴老爷脸色变了。
苏秀才背后的能量比林砚只强不弱,他得罪不起。
但他也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上前一步,压低嗓子,语带威胁,“苏秀才,你也是镇上数得上的人家,何苦搅这浑水?咱们几家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,你今日若帮着林砚,往后可别怪大家面上不好看。”
“况且,咱们两家还有姻亲,真要是闹翻了,谁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方举人也踱过来,冷笑一声,“苏先生,你女儿与林砚走得近,镇上谁不知道,你今日若替他出头,外头那些闲话,可就不止闲话了。”
赵乡绅也跟着插话,“是啊,读书人最重名声,苏先生可要想清楚了,女儿家的名声意味着什么?”
周都头更直接,袖口一甩,“要我说,苏秀才,你今日还是回家去吧,公堂上的事,不是你一个秀才能插手的。”
苏秀才负手而立,脸上没有半点波澜。
他等几人说完了,才慢慢开口,“老夫一介秀才,比不得吴老爷家大业大,也比不得诸位手眼通天,可老夫知道,王法之下,没有谁能一手遮天。”
“林砚既为县试案首,他的清白,便是朝廷的脸面,你们拦着他,拦得住他一人,拦不住悠悠众口。”
他说完,根本不给吴老爷再开口的机会,转向县令,“大人,学生苏文山,以秀才功名,请大人允学生代问被告几句。”
县令正巴不得有人出来顶这个雷,两边不得罪,当下点头,“苏先生请。”
吴老爷几人对视一眼,脸色铁青,却也无计可施。
秀才公问案,虽不多见,却也合乎律例。
他们只能恨恨地退到一旁。
苏秀才走到横肉脸面前,低头看他,“你叫什么?”
横肉脸缩着身子,小声道:“小的……小的叫赖大。”
苏秀才又问道:“你兄弟叫什么?”
横肉脸道:“赖三。”
苏秀才点点头,“那棺材里躺的,是你兄弟赖三?”
横肉脸赖大点头,“是……是小的堂弟。”
苏秀才说话如沐春风,不紧不慢,“你方才说是你见林砚生意好,起了歹心,这才以假死,妄图讹点钱财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赖大低着头,结结巴巴道。
苏秀才点点头,语气一变,“赖大,公堂之上,胡说八道,可是要流放三千里的,你真想好了。”
赖大下意识的扭过头,看向吴老爷几人,又迅速扭回来,“想好了,我没有说谎,全是我一人所为,是杀是剐,小人一力承担。”
此言一出。
吴老爷几人明显松了一口气,眼底难掩得意。
几人的眼神挑衅般看向林砚和苏秀才,讽刺意味不言而喻。
仿佛再说,你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,没有证据,也翻不出什么浪花。
林砚站在一旁,也直皱眉头,赖大明显是被吴老爷挑唆的,可他硬抗罪责,谁也奈何不了吴老爷他们。
这事,可真麻烦了。
苏秀才始终如一,盯着赖大,“你可知,作伪证、讹诈良民,还是今年案首,是什么罪?”
“知道,我还是那句话,全是我一人所为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赖大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。
这下,林砚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。
不把背后吴老爷他们揪出来,今日他就算彻底输了。
苏秀才摇了摇头,叹息道:“既然你执意赴死,老夫也不再劝你,就是可惜你娘……”
赖大原本决然赴死的脸上终于动容了,“大……大人,您说什么,我……我娘,我娘她咋了?”
“你娘她昨天夜里咳血了,她那病耽误不得。”苏秀才见赖大总算是有了变化,继续说道:“赖大,我劝你,还是早点看清喽,你死了,这案子也就结了,你觉得还会有人管你娘吗?”
“可怜老太太瞎了眼,住在破屋里,还能有几天活头。”
赖大浑身一软,终于撑不住了,他浑身长刺,脑袋掉了,都不怕,唯一的软肋,就是亲娘。
可苏秀才这一番话,朝着他的软肋去的。
赖大终于扛不住了。
他扑通趴在地上,嘶声道:“我说,我全说!”
“青天大老爷,是吴老爷,是吴老爷让我这么干的,他说事成之后,给我五十两银子,给我娘看病,棺材里的赖三,是我堂弟,我兄弟压根就没死,就是被喂了药,我全交代了!求大老爷饶命!”
此言一出,满堂大哗。
吴老爷身子一歪,险些栽倒。
方举人几个也全白了脸。
事情水落石出,县令也不迟疑,惊堂木一拍,“来啊!把这几个为恶乡里的罪人,都给本官拿了!”
衙役们一拥而上,把吴老爷、方举人、赵乡绅、周都头全按在地上。
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几人,如今哭爹喊娘,丑态百出。
吴老爷挣扎着喊,“大人,大人开恩,小的再也不敢了!”
方举人也在喊冤。
县令哪里还听,惊堂木连拍三下,“押下去,候审!”
堂外,林万奎和陈实,还有一干桃花村村民,全都欢呼起来。
王婶子一边抹泪一边喊,“青天大老爷,林案首清白了!”
陈实也红着眼眶,拉着林砚的袖子一边笑,一边掉眼泪。
林万奎走到林砚身边,重重拍他的肩,“好小子,你爹娘该放心了!”
林砚只是笑笑,转过身,朝苏秀才深深一揖,“多谢苏先生。”
今日之事,没有苏秀才,他就彻底完了。
苏秀才扶起他,“你这孩子,胆子大,心思细,将来入了官场,可不要学那些蝇营狗苟之辈。”
林砚回道: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尘埃落定后,县令把林砚拉到后堂。
他亲自给林砚倒了盏茶,搓着手道:“林案首,今日这案,多亏了你,本官……本官也差点被那帮人蒙骗,你往后在府里见了赵大人、程学政,还望替本官美言几句。”
林砚接过茶,微微一笑,这老小子跟自己要人情来了?
可这老小子跟泥鳅精似的,滑溜溜的,屁忙帮不上。
不过,人家毕竟是父母官,该给的面子不能少了。
“大人今日明察秋毫,不徇私情,连吴家那等乡绅都能一并拿下,这样的官,学生自会如实禀明赵大人。”
县令听了,喜得眉开眼笑,又连夸了林砚好几句。
当日,苏秀才在苏家设宴,请林砚与陈实同去。
酒菜精致,席间宾主尽欢。
苏秀才几杯酒下肚,脸上有了些醉意。
他看着林砚,道:“林砚,如今已是案首,可有婚约?”
林砚摇头:“没有。”
苏秀才满脸笑意,“那你觉得,我家若晚如何?”
苏若晚正低头斟酒,闻言手一抖,酒洒了半杯。
她脸色一红,起身道:“爹,你胡说什么!”
说完一扭身就往外跑。
可到了门口,她又停住了,把耳朵贴在了门边,心里跟打鼓似的。
林砚也没想到苏秀才这样直接,古代人,不都很含蓄吗?
他放下酒杯,认真道:“苏小姐很好,学生也敬她,重她,只是学生如今连个秀才都不是,不敢谈婚论嫁,若将来能中个功名,学生一定亲自登门,向苏先生提亲。”
苏秀才大喜,连声道:“好,好,我等你这句!”
门外的苏若晚听到这话,满脸通红,一双手绞着帕子,半天没松开。
宴后,林砚与苏秀才入书房说话,很明显,两个人亲近了几分,颇有一点翁婿的味道。
林砚主动道:“苏先生,那制冰之法,学生想与先生共享。”
苏秀才闻言,酒醒了大半,“共享?”
林砚点头,“学生此番入府城读书,没法在家看着,那吴家虽倒了,可眼红的人不会少,这法子放在学生一人手里,早晚还会招祸。”
“若苏先生愿意,由苏家出铺面出人手,学生出方子,双方各半,先生以为如何?”
苏秀才听罢,抚掌而笑,“林砚,你不只是会读书,你还会看势。”
“好!我与你各半,从明日起,我让管家去桃花村寻你,把这事立个字据。”
林砚起身,朝苏秀才施了一礼,“多谢先生。”
两人又谈了小半个时辰,林砚才告辞。
殊不知,苏若晚早等在门外,望眼欲穿。
她见林砚出来,也不说话,只低头递了盏茶。
林砚接了,轻声道:“苏小姐,我明日便去府城,府试前,怕不能再来了。”
苏若晚抬头,眼里满是不舍。
她咬咬唇,小声道:“那……那你可要保重。”
林砚抿了一口茶水,“你也保重。”
他说完,转身要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身道:“我留首诗给你吧。”
苏若晚眼睛一亮。
林砚望着她,低声吟道:“青山镇外月如霜,柳叶千条拂短墙,若问归期终有日,春风不过马蹄香。”
诗落,人已去。
苏若晚站在门前,望着林砚的背影,把这几句在心头念了又念。
夜风拂过,她的脸又红起来。
那首诗,像一只小小的船,载着她没说出口的心事,慢慢融进了月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