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昨天动手的那几个泼皮。

今天又晃了过来。

打头的还是那个满脸横肉的,胳膊上的青蛇刺青在日光下泛着油光。

他们这回没带家伙,脸上还堆着笑,像是专程来买东西的。

林砚抬头看着他们,心里万分警惕。

陈实一看来人,脸色当时就变了。

他下意识的挡在冰桶前,声音发紧,“你……你们又要干什么?”

横肉脸咧嘴一笑,摊开手,一把铜板,“买冰啊,怎么,昨日没买成,今日还不让买了?”

陈实一脸愠怒,阻拦道:“你们不是买东西的人,你们是来捣乱的!”

横肉脸“哟”了一声,回头朝几个同伙笑,“听听,这生意做得,还要挑客人呢。”

他上前一步,拿手在冰桶上一拍,“怎么着,小崽子,你还敢不卖,信不信我们兄弟今儿把你连摊子一块掀了,再扔到井里去凉快凉快!”

林砚上前一步,按住陈实的肩膀,让他退到后头去,自己走到横肉脸面前,“要多少冰?”

“算你识相!”横肉脸上下扫他一眼,“十块。”

林砚淡然开口,“拿钱。”

横肉脸把手中铜板一翻,往林砚脚边一撒,“钱在这儿,给老子包好了。”

林砚不怒,也不弯腰,只对陈实道:“收钱,包冰。”

陈实急了,小声道:“砚哥儿,他们前天才来闹事,今天又来,肯定不安好心。”

林砚没回答,继续说道:“不管安什么心,咱们开门做生意,来者是客。”

陈实跺了跺脚,还是把钱一枚一枚捡起来,又用荷叶包了十块冰递过去。

横肉脸接过冰,朝几个同伙使了个眼色,转身便走。

林砚站在摊子后头,看着他们进了街斜对面那间茶铺。

他们怎么会真心来买冰?

指不定搞什么鬼!

陈实也不放心。

他凑到林砚身边,压低声音,“砚哥儿,我看这事不对,昨天来砸摊子,今天又买冰,这帮人一向无事生非,这回肯定憋着什么坏。”

林砚没有答话,只朝那茶铺方向看了一眼。

茶铺临街,门口摆着几张旧桌。

那几个泼皮已经坐了下来,正对着街面,一边喝茶,一边把那荷叶包里的冰一块一块往茶碗里丢。

陈实踮着脚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
林砚却忽然道:“等会儿,若有人喊叫,你先不要慌。”

陈实不明白,“怎么了?”

林砚意味深长道:“你只管跟着我,别多说话。”

正说着,对面茶铺里忽然“咣当”一声,一只茶碗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
接着,一个泼皮尖着嗓子叫起来,“死人啦!死人啦!这冰有毒,吃死人啦!”

那一嗓子像刀子划过油锅,整条街都炸了。

行人纷纷围上去。

那横肉脸正抱着一个瘦高个泼皮,又拍脸又掐人中,口里大声干嚎,“老三!老三!你怎么了!你醒醒!这冰有毒啊!是那个卖冰的下的毒!”

“他昨日不肯卖,老子一气之下掀了摊子,今日就往冰里掺了毒,报复我兄弟,我兄弟不过是吃了他两块冰,就……就死啦!”

林砚听到动静,脸色一变,拔腿就往茶铺跑。

陈实跟在后头,脚底发软,差点摔在街边。

两人挤进人群,只见那瘦高个泼皮直挺挺躺在地上,脸色发青,嘴唇乌紫,嘴角还挂着一丝白沫。

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。

那横肉脸一眼看见林砚,像疯了一样扑上来,揪住林砚的领子,当街嘶喊,“林砚,你卖毒冰,你是县试案首,你就这么害人?你昨儿卖我们冰,我们兄弟今天吃死了,你赔命!”

他喊得脖颈上青筋都跳起来,吐沫星子喷了林砚一脸。

陈实上去拉他,“你胡说,砚哥儿的冰根本没毒,我们都吃了!”

横肉脸一巴掌把陈实推开,口中骂骂咧咧,“你个小崽子跟他一伙的,你的话能信?”

四周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。

有人惊叫,有人议论,有人悄悄往后退,像怕沾了毒气。

一个挎菜篮的大娘摇头,“作孽啊,前几日还夸这冰好,怎么今儿就出人命了?”

一个闲汉看热闹不嫌事大,“我看那小子就是图财害命,一个卖冰的,哪管你死活。”

另一个妇人拿袖子掩着嘴,“长得斯斯文文的,心倒比蛇蝎还毒。”

陈实急得满脸通红,拼了命大声解释,“不是的!我们的冰都是好冰,我们自己都吃,他们昨天就来掀摊子,今天故意来讹人!”

可眼下死了人,谁也不听。

有个老汉道:“你说他们讹人,你能拿出证据来?死人躺在这儿,还有假?”

又有人道:“报官,让官府来查他!”

一时间,“报官”“抓起来”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此刻。

街对面,醉仙楼二楼,一扇窗半开着。

吴老爷,方举人,赵乡绅,周都头都坐在窗前,正朝街上望。

周都头翘着腿,嗑着瓜子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,“还是吴兄有办法,这一闹,看那林砚还怎么收场。”

方举人抿了口茶,慢悠悠道:“这一回,他要么进衙门,要么把方子交出来,咱们就坐在上头,等他自己来求。”

吴老爷没说话,只盯着街上被围住的林砚,脸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笑。

林砚啊林砚!

你害了我儿子!

我岂能善罢甘休!

若不是你有制冰的方子,我早就要你的命了。

先拿到方子,再要你的命!

就是周教谕和赵文瑄来了,又能奈我何?

赵乡绅起身看了一眼,“待会派个人去,先别报官,就围着他,让他下不来台。”

周都头一脸不忿,“等他跪了,再把方子拿过来,到那时,冰也卖不下去了,方子又到了手,他还能怎样?”

几个人相视而笑,笑得春风满面,像在分一块已经到嘴的肉。

街上,林砚被横肉脸揪着领子,却没挣扎。

他缓缓掰开那只手,退后半步,整了整衣襟。

然后,淡然开口,“你说我的冰有毒,证据呢?”

横肉脸一愣,随即哭喊,“人都死了,还要什么证据,我兄弟就是吃了你的冰才死的,这满街的人都看见了!”

林砚看着躺在地上的泼皮,慢理条斯,“他什么时候吃的冰,吃了多少,除了冰,可还吃了别的东西,这一路走过来,可有人作证?”

他一句一句问得极稳,像早就背好了似的。

横肉脸被问得噎了一下,随即撒泼,“你少在这装模作样,你害死了人,还想抵赖?你今日不给我个说法,老子就到你家去,把你家也砸了!”

林砚看着他,又看了看地上那直挺挺的瘦高个。

他忽然蹲下身,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。

鼻息确实没了。

不过……

那瘦高个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白粉,嘴唇上的乌紫也像是抹了什么东西。

林砚的手指还没碰到,那人就极轻地抖了一下。

他手一停,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。

他站起身,目光扫向周围的人群,又扫向对面那扇半开的窗。

他忽然提高声音,朝人群道:“大家都看见了,这人究竟是不是吃了我的冰才死的,得请官府验尸。”

“可我也提醒诸位,这条街上,从昨日开始,就有人三番五次来找我的麻烦,今日前脚买冰,后脚就死在茶铺里,这中间,是不是太巧了些?”

他说完,朝茶铺老板喊道:“老板,你来说,他们进铺子之前,还带了什么没有?”

茶铺老板早吓得躲到了柜台后头,只探出个脑袋,“我……我没看清,他们坐下就要了壶茶,说是吃冰。”

林砚点头道:“好,那你可瞧见这冰是什么时候从他们自己手里拿出来的?”

老板支支吾吾,“好像……好像是他们自己带来的……”

林砚继续说,“既是自己带来的,凭什么说是我卖的那份?”

横肉脸叫起来,“不是你的,还能是谁的?我们只买了你的冰!”

林砚看向他,“你昨日砸了我的摊子,今日又买我的冰,出了事,不报官,先喊人。你安的什么心?”

横肉脸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出话。

围观的人里,已有几个听出不对,脸上露出犹豫。

这时,二楼窗口,周都头狠狠啐了一口,“这个废物,连个死人都装不利索。”

方举人攥着茶杯,皱眉道:“林砚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才气,几句话就把那傻子绕进去了。”

“那是!”

赵乡绅抿了一口茶水,“你当县试案首是摆设?”

“林砚此子才气过人,帝师周教谕和赵文瑄都把他当成自己人,还有程学政,那老顽固极其看重他,不止一次夸林砚有大才。”

吴老爷也看出不对劲,林砚几句话把风向都改了,“坏了,不能在等了,叫人再加把火,把事闹大,别让林砚牵着走。”

在他们身后一人应声下楼去了。

街上,林砚站在原地,背挺得笔直。

他知道,好戏还没完。

“这还有什么好说的,人死在这儿,就是铁证,什么巧不巧?他昨日与人起了争执,今日就下毒报复,这分明是蓄意杀人!”

突如其来的这一嗓子又把人群点着了。

几个原先还有些犹豫的百姓,又跟着喊起来:“报官,抓他!”

林砚眉头一皱,循声望去,薄唇轻勾,“又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