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正是苏若晚。

苏若晚是坐轿来的。

当她得知林砚又来镇上,也不去看她,心里万分委屈。

本不想搭理林砚,又压不住好奇,主动来看林砚。

轿子刚到镇口,她就听见有人喊“官差抓人了”。

她掀开轿帘,一眼就看见林砚被人围在中间,几个灰衣差役抖着铁链,凶神恶煞地要往他手腕上套。

彩屏也看见了,急得直拽苏若晚的袖子,“小姐,是林公子!”

苏若晚不等轿子停稳,便提裙下了轿。

她几步走到林砚身前,朝那黑脸官差道:“住手!你们凭什么抓人?”

黑脸官差见是个年轻小姐,穿戴不俗,知道是富家小姐,便没敢太放肆,只道:“姑娘,官府办事,与你无关。”

苏若晚可不退让,“他犯了什么事,要你们当街锁人?”

官差没好气道:“他卖冰不交税,本官如何拿不得他?。”

苏若晚一听也在理,交税是应该的,“交多少?我替他交。”

官差笑了,还真有冤大头,伸出一根手指,“一百两。”

苏若晚一怔,“一……一百两,哪有这么重的税?你们分明是刁难人。”

官差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,朝她晃了晃,“这位姑娘,小的也是奉命行事,税课司的差事,难道还能有假?您要是有异议,尽管去县衙说。”

苏若晚气得脸发白,“你……”

她还想再说,彩屏在后面拽她袖子,小声道:“小姐,算了,咱们还是去找老爷吧。”

官差一脸轻蔑,“就是,姑娘还是别多管闲事,这事你也管不了。”

他说完,转头对手下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锁了!”

两个差役重新扑向林砚。

陈实急了,挡在林砚面前,被一个差役一把推得踉跄几步。

就在这时,有人喊了一声:“都给我住手!”

众人回头,只见周捕头拨开人群,大步走了过来。

他今日本不巡逻,是有人跑去报信,说镇口出事了。

他远远看见林砚,又看见那黑脸官差,心里就骂开了,“这些蠢货真是不开眼,竟然敢找林砚的麻烦,不知道人家背后有大靠山吗?”

他挤到跟前,先朝林砚拱了拱手,“林公子,这是怎么了?”

黑脸官差见是周捕头,也不大放在心上,对方与他平级,管不了他,“周捕头,这没你的事,我奉税课司的令,来收税,这小子不交,我要拿他!”

周捕头一愣,“收税?他一个卖冰的,能欠多少?”

黑脸官差当即开口,“一百两。”

周捕头像听见天大的笑话,“什么,一百两?你怎么不去抢,你知不知道他是谁?”

黑脸官差打量着林砚,“我管他是谁,天王老子也要交税!”

周捕头压低声音,凑到他耳边,“他叫林砚,今年县试案首,他的师祖,是当朝帝师周教谕,赵知府见了他都客客气气,你抓他,先想想自己脖子上那顶帽子还戴不戴得住。”

黑脸官差一听,脸色刷地变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额上渗出汗来。

狗日的王八蛋,这不拿自己当冤大头?

要坑害自己?

他后退一步,朝林砚拱了拱手,声音发虚,“下……下官有眼不识泰山,这税……许是弄错了,林公子,对不住,我这就走。”

他说完,朝那几个差役一挥手,灰溜溜地钻出人群。

周捕头看着他们走远,朝地上啐了一口,又朝林砚道:“林公子,让您受惊了,下回再有这事,您直接报我的名。”

林砚点头道谢,“多谢周捕头。”

周捕头连道不敢,又嘱咐了几句,也走了。

街对面一座茶楼二楼,吴老爷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

他原以为那几个税差能直接把林砚锁走,哪知道半路杀出个苏若晚,又杀出个周捕头。

他气得把茶盏往桌上一摔,“没用的东西,一个泥腿子都拿捏不住!”

旁边的随从忙道:“老爷,那些税差本来就胆小,不如让小的去找几个人,直接砸了那林砚的摊子。”

吴老爷转头瞪着他,“没长脑子,不知道林砚背后有周教谕和赵文瑄吗?活腻了!”

“谁说我们亲自去。”随从一脸坏笑。

“怎么说?”吴老爷一愣。

随从凑近,低声道:“镇口那些闲汉,常替人平事,给些银钱,让他们去掀摊子,打人。卖不了冰,他还拿什么狂。”

吴老爷想了想,道:“这主意不错,别打太重,若闹出人命,不好收拾。”

随从道:“老爷放心,打跑了就行。”

吴老爷点头,又朝窗外望了一眼。

林砚还站在冰桶旁,正跟苏若晚说话。

他看着苏若晚朝林砚笑,心里更恨。

这本是他给自己选的儿媳妇。

将来,连同苏家都是他的。

可林砚突然出现,不但儿子被关大狱,既定的儿媳妇也跑了。

他压住怒火,“去吧,利索点。”

随从应声下了楼。

几个泼皮来得很快。

都是生面孔,光着膀子,斜叼着草茎,走路时肩膀晃来晃去。

打头的一个满脸横肉,胳膊上还刺着一条青蛇。

他往林砚摊子前一站,拿脚尖踢了踢冰桶,“喂,卖冰的,这地方,谁让你摆的?”

林砚看他一眼,“没人规定这里不能摆。”

泼皮笑了,“好大的胆子,老子现在规定,你要在这儿摆,先交五十文保护费,不然,就别怪我们手滑。”

苏若晚看不下去,上前一步,“你们凭什么收保护费,还有没有王法?”

那泼皮转过来,上下打量她,忽然嘿嘿一笑,“这小娘子生得真俏,要不,你替这小白脸交?交不起,你陪我们哥几个喝杯茶也成。”

几个泼皮跟着哄笑。

“大胆,我家小姐也是你们能欺负的!”彩屏气得发抖,把苏若晚拉到身后。

陈实也上前一步,小脸绷得发红,“你们别乱来,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你们要犯法不成?”

那泼皮一巴掌拍在陈实肩上,“小崽子,滚一边去。”

他手劲不小,陈实被拍得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
另一个泼皮顺手一推,陈实直接摔在地上。

林砚再忍不住了。

他上前一步,喝道:“住手!”

那泼皮转头看他,“哟,小白脸敢叫板?”

话没说完,陈实从地上爬起来,像头小牛犊似的冲上去。

他哪里是泼皮的对手,被一脚踹在小腹上,整个人摔回地上。

林砚忙去扶他,背上就挨了一拳。

那一拳极重,林砚往前一栽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。

几个泼皮一拥而上,把冰桶踹翻,把案板砸了,碎冰洒了一地。

苏若晚吓得尖叫,还要上前拉林砚,彩屏生怕自家小姐被误伤,拼命拽着她往后退。

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闪,没人敢拦。

那几个泼皮打完人,又砸了东西,才朝地上啐了口唾沫,扬长而去。

摊子一片狼藉。

陈实鼻青脸肿,还强撑着去捡地上的碎冰。

林砚左肩挨了一拳,后腰也火辣辣地疼。

他慢慢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
苏若晚急道:“你怎么样,伤着没有?”

林砚摇头:“不碍事。”

苏若晚道:“要不,我让我爹去报官。”

林砚摆摆手,“没用,那些人敢在街上动手,背后就有人兜着。”

他弯下腰,把没碎的冰重新收进桶里。

陈实红着眼睛,“砚哥儿,都是我不好,我要是不冲上去……”

林砚摇头道:“不怪你,你护我,我记着。”

他看向苏若晚,道:“今日多谢你,本来想请你吃顿好的,现在,只能先随便对付一口了。”

苏若晚两条黛眉微微一蹙,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想着请我吃饭。”

林砚笑了笑,“饭总要吃,吃饱了,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事。”

苏若晚一怔,定定地看他。

这人刚挨了打,摊子被掀了,竟还能笑得出来。

她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少年,比镇上那些只会明哲保身的读书人,强了不知多少。

她笑了笑,点头:“好,今天你请客。”

三人寻了家干净些的小馆,点了几个菜。

陈实饿坏了,捧着碗大口扒饭,鼻尖还带着伤。

苏若晚吃相斯文,却也不时看林砚一眼。

至于林砚。

一直淡定无比,吃吃喝喝,一副坦然模样。

苏若晚无奈了。

这心也太大了,摊子都被掀了,还这么淡定?

她终于忍不住问,“你摊子被掀了,不担心吗?”

林砚夹了块豆腐,慢慢道:“担心什么?若摊子天天在,才更麻烦,他们掀一次,我便知道是谁要动我,今日掀摊,明日就会让人找上门,等人找上门,便知道该防谁。”

苏若晚苦笑,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
林砚吃了口菜,“不是想得开,是这世道就这样,你没根基,手里有钱,比没钱还危险。”

苏若晚轻声道:“那你还做这些?”

林砚放下筷子,“不做怎么办,我要考科举,可考科举是要花银子的。”

苏若晚抿了抿嘴,她很想说自己来供应林砚考科举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林砚性格果敢刚毅,岂能会接受她的好意?

“所以我要考出去,读书,不只为当官,也为了不让人随便骑到头上来。”林砚一脸郑重,“将来要是有能力,我定要天下太平,再无人敢随意欺负人。”

苏若晚看着他,眼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。

她低声道:“林砚,你与他们,都不一样。”

林砚没接话,只低头喝汤,心里一惊,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不会被看透了吧?

陈实在旁边听着,已经忘了嘴里的饭,忽然说:“砚哥儿,我也要像你一样。”

林砚笑:“先吃饭。”

陈实“嗯”了一声,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。

饭后,林砚把苏若晚送上轿。

苏若晚掀开轿帘,看着他,“你今日真不报官,我可以找我爹帮你?”

林砚胸有成竹,“还不到时候。”

苏若晚叹了一声,放下轿帘。

轿子起行,彩屏跟在后头,回头朝林砚挥了挥手。

林砚目送轿子远去,转身时,陈实问,“砚哥儿,你方才说,很快有人来找咱们,是谁?”

林砚继续目送轿子离开,“还能是谁,想抢方子的人。”

陈实瞪大眼,“那怎么办?”

林砚淡然一笑,“等他们来,来了,我才好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
他抬头,朝街角某处扫了一眼。

那里,一个灰衣人正缩在墙后。

林砚没再看,带着陈实朝镇外走去。

暮色从四面围过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。

有些东西,像这晚风一样,已经开始动了。

林砚猛地转身,抬头看向街角,沉声道:“藏头露尾,可不是君子之相,出来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