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没有直升机。

秦晔带人到降落场的时候,停机坪上只有被风吹散的碎草和两道新鲜的轮胎印。对讲机信号一断,对面的人跑得比谁都快。

罗大友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轮胎印。“接应车是从东侧林道走的,两公里外有条断头路,接上省道就进收费站了。”

“调监控。”
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罗大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“秦队,今晚周永年这条线算是断了。”

秦晔没说话。瞳瞳趴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截鸡皮。

凌晨两点四十分,车回到秦家后院。

李叔开了门,看见秦晔抱着孩子进来,张嘴想问,被秦珩摇头拦住了。

秦晔把瞳瞳放到床上。小姑娘翻了个身,尾巴从裤腰里钻出来,卷住枕头角,嘴里嘟囔了一声什么,又没了动静。

秦晔给她脱掉脏袜子,把被角掖好,退出房间。

走廊尽头,苏瑶坐在台阶上。

她换掉了沾血的手术服,穿着从西厢房拿的旧卫衣,头发没有束起来,散在肩上,手里捏着那管从赵明轩喉咙里取出的金色残留物。

“试管交给技术组。”秦晔在她旁边站住。

“我知道。”苏瑶把试管放进随身的密封袋里,拉上链。

院子里很安静,槐树叶子偶尔落一片下来,打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响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秦晔说。

苏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后腰。卫衣下摆掀起一角,腰侧有一块淤青,是刚才撞在解剖台角上留的。

“皮外伤。”

“让李叔拿药油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秦晔没再劝。他在台阶另一头坐下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
过了一会儿,苏瑶开口:“周永年的尸体怎么处理?”

“留在解剖中心,明天做全套病理。他身上的变异不是天生的,韩明远在活人身上试过龙血。”

苏瑶的手搭在膝盖上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有几条浅色的旧疤。

“瞳瞳踩他那一下,你看见了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她没用力。”

秦晔没接。

苏瑶转过头看他。“你不害怕?”

“怕什么。”

“她三岁,一脚碎了成年男人的手骨。”

秦晔靠在廊柱上,把口袋里最后一粒薄荷糖摸出来丢进嘴里。

“她还一顿吃五个全家桶,我也没见你怕。”

苏瑶愣了一下。

秦晔嚼碎薄荷糖,站起来。“明天你帮她把脚上的泥洗干净,她不让李叔碰。”

“为什么让我洗?”

“她让你抱。”

秦晔说完就走了,背影消失在正房门口。

苏瑶坐在台阶上又待了几分钟,把密封袋收进口袋,回了西厢房。

——

早上六点半,瞳瞳醒了。

她光着脚从床上滑下来,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到院子里。李叔正在扫落叶,看见她头上乱糟糟的碎发和沾着干泥巴的脚,叹了口气。

“小祖宗,先洗脸。”

“不洗。”瞳瞳蹲到鱼池边,伸手拍了拍水面。锦鲤躲开她的手,缩到池底的石头后面。

“胆小鬼。”

她又拍了两下,鱼还是不出来。

西厢房的门开了,苏瑶端着脸盆走出来,盆里放着毛巾和一瓶碘伏。

瞳瞳抬头看她,鼻子皱了皱。“姐姐你又带药水了。”

“给你洗脚。”

“我不洗。”

苏瑶把脸盆放在鱼池边的石凳上,蹲下来,把瞳瞳的脚抓过来看了看。脚底板上沾着干泥和一点暗色的污渍,是昨晚踩在周永年手上留的。

“你昨晚踩了脏东西,不洗会长虫。”

瞳瞳歪头想了想。“什么虫?”

“很丑的虫。”

“比太爷爷的拐杖丑吗?”

苏瑶忍住没笑。“比那个丑。”

瞳瞳乖乖把脚伸进盆里。

水是温的。苏瑶的手托着她的脚踝,用毛巾一点一点擦洗脚趾缝里的泥。动作很慢,力道控制得很细。

瞳瞳低头盯着她的手。

“姐姐手好凉。”

“早上冷。”

“你的手上有疤。”

苏瑶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

瞳瞳伸出自己的小手,按在苏瑶的手背上。胖乎乎的手指盖住了那几条旧疤痕。

“我帮你捂热。”

苏瑶低着头,没有抬眼。毛巾在水里搅了两下,拧干,又换了一只脚。

秦晔从正房出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。

瞳瞳坐在石凳上晃着腿,苏瑶蹲在她面前给她擦脚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池子里的锦鲤不知道什么时候游了出来,在水面上吐泡泡。

“爹爹!”瞳瞳看见他,立刻伸手要抱。

“脚没干。”

瞳瞳把脚缩回去,等苏瑶用干毛巾擦完,才从石凳上跳下来跑过去。

秦晔把她抱起来,视线和苏瑶撞了一下。

苏瑶端着脸盆站起来,后腰微微弓了一下——昨晚那一撞确实不轻。

“你后腰还疼。”

“不碍事。”

“坐着别动,让李叔去拿药油。”

苏瑶这次没拒绝。

早饭是李叔做的小米粥配油条。老爷子坐在主位,筷子夹了一根油条放到瞳瞳碗里。

“今天不许碰鱼。”

“知道了太爷爷。”瞳瞳啃着油条,眼珠子却一直往鱼池方向瞟。

老爷子敲了敲碗。“看什么看。”

“那条胖鱼今天不开心。”

“鱼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。”

“它尾巴耷拉了。”

老爷子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闷头喝粥。

秦晔坐在瞳瞳旁边,手机扣在桌上没翻。苏瑶坐在对面,后腰靠着椅背,姿势有点僵。

瞳瞳吃完油条,伸手去够苏瑶碗里的咸鸭蛋。

“那是姐姐的。”秦晔按住她的手。

“我就舔一口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苏瑶把鸭蛋拨了一半到瞳瞳碗里。

瞳瞳抬头看看秦晔,又看看苏瑶,嘴里塞着蛋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。

“爹爹你对姐姐好一点嘛。”

秦晔夹起一块腐乳。“吃你的。”

老爷子在对面冷哼了一声,没说话,端起茶杯遮住了嘴。

饭后,秦晔去书房打电话。苏瑶在西厢房整理昨晚的解剖记录。瞳瞳在院子里追了二十分钟蝴蝶,没追上,改去拔李叔刚种的葱苗。

李叔在后面喊:“那是给老爷子炖汤用的!”

“葱苗太小了,要帮它们松土。”

“你那叫连根拔!”

秦晔从书房窗户看出去,瞳瞳手里攥着一把带泥的葱苗,脸上全是土,李叔追在后面拿着铲子,两个人绕着假山转圈。

苏瑶从西厢房出来,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

瞳瞳跑过来,把葱苗举到苏瑶面前。“姐姐你闻,香不香?”

苏瑶低头闻了闻。“香。”

“送给你。”

苏瑶接过那把蔫巴巴的葱苗,手指合拢,捏在掌心里。

秦晔的手机响了。

罗大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语气压得很低。

“秦队,苏铮今天提前到了京城。他没住驻京办事处,直接去了韩明远在京城的私宅。”

秦晔靠在椅背上,视线穿过窗户,落在院子里的苏瑶身上。

她还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那把葱苗,瞳瞳抱着她的腿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
“几点到的?”

“今早六点的高铁,出站后打了辆出租车,直奔西三环。在韩明远家待了四十分钟,刚出来。”

秦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。

“出来以后去了哪?”

罗大友沉默了两秒。

“他打车去了省妇幼保健院。调了瞳瞳的体检原始档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