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名门之后

离磨弥殿主寨十余里的山道上,三百唐军和八百夷军组成的队伍蜿蜒前行,旌旗飘舞、寒光映日。

许宾率二十名斥候探路;何深率百名唐军精锐和二百夷军为前军;张振与陈石率领百名唐军和四百夷军为中军;剩下的百名唐军和二百夷兵为后军。

陈石看了看起伏的山峦,眉头微皱。原计划两天时间从东川城到达磨弥殿,结果每日行进不足三十里,这还是好走的官道,若是山道五天能到达就算不错了。

“张兄,这山地行军与平原布阵有何不同?”陈石向身旁的张振问道。

陈石心中清楚,自己的长处在于大局观和随机应变,行军打仗并不熟悉。张振统兵有方,指挥军队井井有条,他自然不会放过请教的机会。

张振扬鞭道:“平原布阵,讲究的是阵型严整、进退有序,令旗一举,万人齐动。而在山地就不同了,要先派斥候探十里地形,两侧山脊不能忘,防敌在高处设伏;队伍分前中后梯次行进,每日行进三十至五十里,注意节奏,保存体力应变。”

“记住,三军未动、粮草先行,以驮马、车辆运送?重,随中军行进。每兵携粮五斗,可供三至五日所需……”

陈石连连点头。南诏山川纵横交错,形成天然屏障,昼夜温差大,湿热多瘴,对后勤补给的要求极高。

“此次伐南诏失利,便是输在地理不熟、补给线过长上。”张振叹道:“再加上吐蕃相助,我军准备不足啊。”

陈石摇头道:“要征南诏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缺一不可。”

“哦。”张振策马靠近几分,道:“陈郎君不妨细说。”

张振眼中闪着光芒。他感念陈石的救命之恩,对陈石的请教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而每每与陈石讨论,也常有新的领悟——教学相长,莫过于此。

陈石沉吟片刻,道:“天时者,避开雨季,选择冬天进攻。那时气候干燥,河水枯竭,便于行军、筑垒和运输。此次赶上雨季,道路泥泞、瘴气弥漫,减员厉害。”

张振点头,深以为然。

“南诏地形复杂,山川纵横,大军行进要多派斥候,重金收买当地百姓为向导。绘制详尽舆图,控制关卡要道,沿途建立补给点,分割南诏各部,使其首尾不能相顾,无法联结成片。”

张振眼中光芒愈盛,笑道:“不错,各个击破,循序渐进。”

陈石微笑道:“至于人和,则是拉拢分化南诏部落,以商路盐铁渗透,用金银珠帛腐化。收买线人,贿赂吐蕃王庭,让他们放弃支持南诏,放缓支持力度,胜算可再添二分。”

“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我也能想到一些,只是没有这般透彻。”张振望向陈石的眼光多了几分敬佩,道:“真是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啊。”

陈石道:“张兄过誉了,我只是纸上谈兵,真要打仗,还要靠张兄这样的骁将才是。”

“哈哈,互展所长,将来我等定能平定南诏之乱。”

陈石微微摇头,道:“即便平定南诏之乱,要想长治久安,仍需百年之功。”

张振叹道:“百年时光,何其难也。”

“以夷制夷,不改其俗。设学堂、兴教化、通商路、减赋税,让盐铁布帛的便利渗到村寨,才能让南诏人逐渐变成唐人。”

见张振一脸沉重,陈石笑道:“此等大事,自有朝堂上衮衮诸公决断,我等听命行事便是。”

说罢,打马扬鞭向前驰去。

张振微愣片刻,策马追上,两人并辔而行,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前。

数匹快马急驰过来,许宾勒缰禀道:“前面有处空寨,是否在寨中安营?”

夕阳西下,离磨弥殿还有十余里,张振下令道:“清扫营寨,今晚就驻扎在寨中。”

陈石等人到达寨子时,何深已率前军布防完毕。

寨子原本就有简陋的栅墙、望楼,栅墙外开挖出壕沟,将不远处的溪流引入沟中。

山寨仅有六七十栋竹屋,视野开阔,离山林有段距离,不用担心火攻。

“于近水高地避林立寨,设壕沟、栅栏、望楼,各营分驻,暗哨、夜巡万不可懈怠。”

不等陈石发问,张振指点着寨子各处道:“此寨先在缓坡上,离活水不远,引了活水进来,既能防火,又能阻敌,还不用担心敌军在上游做手脚;此处视野开阔……”

陈石频频点头,这几日他从张振处学到不少行军布阵、安营扎寨的诀窍,张振讲得条理清晰、法度严谨,显然得过高人传授。

这让陈石对张振的身世生出好奇,要知道《唐律疏议》禁止民间私藏兵书,《孙子兵法》、《太公兵法》、《李卫公问对》这样的兵书皆由兵部严加管控。

国子监内设武学,只向王公贵戚以及将门之后传授。朝廷将领多出自世家大族,兵略战法多是家族传承或师徒秘授,普通人没有机会接触到。

陈石侧目看向张振,试探问道:“张兄莫非是将门之后?”

张振沉吟片刻,轻声低语道:“先祖……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的郧国公。”

陈石满面震惊,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何等显赫,郧国公张亮(1)位列十六位,官至刑部尚书,后因谋反罪被斩,家产抄没,家人流入岭南,直到高宗朝其后人才遇敕,但家族已然败落。

没想到张振的先祖居然是郧国公张亮,难怪他熟知用兵之法,应是家学渊源了。

张振嘴角泛起苦涩,喃喃道:“先祖蒙冤,后人背负谋逆污名,我十八岁投军,血战十余载九死一生,仍无法重振家声。唉……”

忆及往事,张振喉头哽咽,眼圈发红,化作一声长叹,不再往下说。

陈石知道张亮谋反在后世多认为是冤案,不过此案太宗钦定谁敢为其翻案,纵是高宗也只是赦免了其子张顗,张振想来便是这一支的后人。

看到张振红了眼眶,陈石劝慰道:“功过困于时蔽,张兄于逆境自强不息,凭战功重振门楣,足可告慰先祖在天之灵。”

“功过困于时蔽”直戳肺腑,张振抓住陈石手腕,慨然叹道:“知我者,贤弟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