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其实就是担心刺杀失败,只要看不到李凌雪的身影,他就能放心。

他从进广场到现在,一直没看到她的身影。

这让他一直担着的心,放松了不少,想来,李凌雪要么死了,要么,她手上的证人和证据,都被他的人解决了。

宁王的目光,又一次扫过人群。

李凌雪和夏柳、秋霜三个人,此刻正站在队伍最后面的一片阴影里。

范种元刻意走在前面,把身形挡在了宁王的视线和李凌雪之间。

广场上人多,宫灯的光线又暗,不刻意找的话,根本发现不了。

萧渊带着清落和豆芽,站在李凌雪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
东海王、沈先生和陈先三人手上绑着绳子,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,做出一副犯人该有的样子。

胡振和曹公公被两个禁军按在地上,胡振垂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;曹公公瘫在那里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两个人身上都有伤,尤其是曹公公,丹田被废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,蜷在地上气若游丝。

禁军将领和城卫军将领站在不远处,各自攥着刀柄,目光复杂。

广场上的气氛有些微妙。

百官们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不寻常,可没人敢议论。

范种元当了几十年左相,在朝中的威望摆在那里。

他站在那儿,往那一片投去的目光,就够让所有人闭嘴。谁敢当着他的面嚼舌头?

可私底下,低声的嘀咕还是免不了的。

“左相怎么跟长公主在一起?”

“那些被绑的是什么人?看着不像普通的犯人。”

“胡统领都被绑了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
宁王站在人群最前面,后背绷得越来越紧。

他听到身后有隐约的议论声,可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……李凌雪既然没有进宫了,这些人又在小心议论什么?还时不时的看他!

他又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人群末尾那片阴影里扫了一圈,什么也没看出来,只能转回去,盯着前方的殿门。

乾清殿的朱漆大门紧闭着,门前的铜鹤香炉里飘出细细的香烟,在晨风中袅袅散开。

殿前的台阶上,值早朝的太监们垂手而立,安安静静的。

早朝还没开始。

所有人都在等。

等那扇门打开,等皇帝升殿,等新的一天朝会开始。

可今天这场朝会,注定跟往日不同。

萧渊站在人群最后面,双手拢在袖子里,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百官,落在最前面那道玄色身影上。

他嘴角弯了弯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
宁王,你慢慢等。

等那扇门打开的时候,你就知道,今天这场朝会,跟你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朝会,都不一样。

乾清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,百官鱼贯而入。

大殿巍峨宏阔,九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高高的穹顶,蟠龙藻井上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宫灯,光线从殿顶洒下来,把满殿的朱红与金色照得庄严肃穆。

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,每一块都磨得平整如镜,映出百官们鱼贯而入的身影。

李凌雪和萧渊一行人走在队伍最后面。

范种元走在前面,步子不紧不慢,正好把李凌雪她们遮在身后。

殿内光线偏暗,百官们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倒是没人注意到队尾多了几张生面孔。

范种元走到前方左侧首位站定,朝宁王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
宁王站在皇帝龙椅下首的位置,背对着殿门,面朝群臣,面色沉凝。

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,各自移开。

李凌雪带着秋霜、夏柳站在大殿最后方的一排廊柱后面。

萧渊带着清落和豆芽站在更靠后的角落。

东海王、沈先生、陈先三人手上绑着绳子,被禁军按在殿外等候。

胡振和曹公公则被押在殿门内侧,随时听候传唤。

片刻之后,后殿侧门打开,一名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:“陛下驾到……”

百官躬身,齐声道:“参见陛下。”

大盛朝朝会不用跪拜,行的是躬身礼。

萧渊跟着人群弯下腰去,目光却从人缝里往前看。

大盛帝李隆基从侧门缓步走出来,坐上那把鎏金蟠龙椅。

他看起来五十来岁,身材中等偏瘦,面容清矍,蓄着一缕长须,眉眼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
头戴十二旒冕冠,白玉珠帘垂在面前,遮住了小半张脸。

身上穿着明黄龙袍,袖口和领口绣着五爪金龙,腰束玉带,整个人往龙椅上一坐,殿内的空气都好像沉了几分。

萧渊隔着人群打量这位皇帝,心里头暗暗比较。

长相比他想象中要斯文些,没有那种横眉立目的凶悍,倒像个饱读诗书的老儒。

可那双眼睛……萧渊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的时候,每经过一个人的脸都会停上那么一瞬,看似随意,可实际上谁也没有逃过他的注视。

这皇帝不简单。

萧渊想起前世那位叫赵喆的皇帝。

也是这般,看着温温吞吞的,朝会上大部分时间都在问“诸卿以为如何”,可实际上心里头什么都有数,只是看破不说破,让人摸不透他到底站在哪一边。

“诸位爱卿,”皇帝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,“可有事启奏?”

话音落下,百官们开始依次奏事。

前面几个都是例行公事……户部奏今年秋粮入库的数目,礼部奏下月冬至祭天的仪程安排,兵部奏北境军马换防的调配。

皇帝坐在龙椅上安安静静地听着,偶尔问一两句“卿以为如何”,然后批复个“准”字或者“再议”。

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,看不出是认真还是敷衍,说他不认真吧,他每一桩都仔细听了;说他认真吧,他批得又太痛快了些,像是早就知道底下人会说什么,心里早就有了定论。

萧渊站在殿尾,越看越觉得这皇帝难缠。

他不像昏君……昏君不会记得住那么多细节,也不会在兵部奏报换防时随口问一句“北境今岁雪灾,粮草可还够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