翟青祤站在门口,看见她低着头,细碎的头发垂下遮住了侧脸,只露出半截脖颈。

在日光下白的晃眼。

他们好像分别了很久,几个季节?

翟青祤一时记不清,那些在狱中的暗无天日,冷,痛,无聊,孤寂。

每一个都会令人发疯。

而每一次心态的崩溃,是容曜的书信抚平这股潮海。

书信里,她忙忙碌碌,晕头转向,过得风生水起。

安稳到,他都怕自己的书信,会打破她的这份安逸。

容忬又系了两下,没系上,索性放弃了,手指搭在膝头,抬起头,"你杵那干嘛?"

"帮一下啊?"

翟青祤回神,恢复那令人习以为常的厌世脸。

推门进去,走到她跟前,低头,伸手将她那搅得乱七八糟的腰带解救出来,重新系。

动作慢吞吞的,绕到手里,还比划了一下,半天没系成合适的模样。

容忬看着他捆了一圈又一圈,忍不住了,"我是让你系腰带,不是让你去绑人质,你捆这么死,晚上我怎么脱?"

翟青祤听言,捆得更死了。

"你就知足吧,我又没给人系过,系上就行了,挑什么?"

容忬眉角直跳,眼睁睁的看着他把自己的腰带缠成个死结。

"啧"了一声,想从他手里抢回腰带,奈何他已然不是她记忆中那般,手抖成筛子的模样。

稳当得很。

没抢回来。

她不信邪,就用手指头去抠他的手指头。

翟青祤就捏走她的手指尖。

她抠。

他就捏。

两人沉默的重复这个重复动作,整到后面都给自己累够呛。

"啪!"

直到容忬重重的拍了他爪子一巴掌。

翟青祤红温,"你有病是吧,帮你系还挨一顿打?"

容忬微笑,"我愿意让你帮才叫做帮,我不乐意这就叫强迫,懂?"

翟青祤气猛了,又下几分力,勒好腰带。

才且灌完一碗苦药,这一勒明明不重,但是给容忬勒恶心了。

吓翟青祤一跳,以为她还有啥毛病,对,她说自己月事不调。

月事不调会不会干呕?

于是连忙抬手去捏她捂着自己嘴的手,想看她的脸色。

胃里的苦药在倒流,这要是撤走,那不就真吐出来了?

容忬摆手,翟青祤看不懂,又去扒拉。

扒拉到数不清第几轮,容忬忍无可忍,手一顿乱挥。

又是一声脆响。

打着他脸了。

翟青祤懵了瞬,手顿住。

容忬已然弯腰朝着空地吐苦药汁。

翟青祤这下真慌了一下,蹲下来看她查探她的异样。

捏上她手腕,探了探脉搏。

好在还算平稳,心跳略快,没有大碍。

那摇曳的心才勉强定住。

站起身来,倒杯水,送她手边。

容忬吐完,擦了擦嘴角,抬眼瞅着他这催债黑脸,又瞅了一眼他手里的水。

看,有些人就是连道歉都如此别扭。

二人的相处模式一贯是这般,一边互相残杀,一边又顺手关怀。

她以为,这位大爷进了京,当回翟家的大爷,会让彼此陌生许多。

没想到啊,熟稔得像昨日才离开。

接过茶杯,容忬一饮而尽,放回桌面,捂着自己那不舒畅的胃。

算领了他这个道歉,"现在可以回答我了,你为什么在这儿?"

"翟青祤?"

翟青祤没想到她直接点名道姓,生生愣了一息。

随后,平静的扯了扯衣摆,端坐到桌的对面。

"何时知道的?"

容忬呵一声,"这很难猜?一般的镖师拿得出一千两报答救命之恩?"

"三天两头有那个杀人狂魔到我家里拿刀劈我,问我认不认识你,我再猜不出来我是傻子?"

翟青祤:"……"

"还有那什么秦枫,前脚刚回京,后脚就传出来,某个疯了的世子爷将他当大蟒蛇打了。"

容忬道,"这会不会太明显了?"

翟青祤失语。

良久才找回话头,"我是为你打的?你脸呢?"

"我就不能是怕蛇?看他不爽?"

容忬耸耸肩,"能,你是世子爷,你说了算。"

世子爷世子爷!

这称呼在她嘴里说出来怎这么别扭?

瞧瞧她叫世子爷这口气,捏着嗓子,做作无比,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!

翟青祤黑着脸,夹着嗓子,胸腔共振,开始用她最听不得的气泡音反击她,"是,你是大小姐,你说了算。"

果然,容忬恶心得呲牙。

翟青祤尚且舒服了,脸色恢复正常,一脸无赖的扯直衣摆。

"既然你晓得,我就事先与你说好,进了韩府,最好别吃韩家人给你的东西。"

"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,安娘与容曜桃桃就先住在这儿。"

容忬没说话,等着他说下文。

翟青祤道,"韩渊此人最会装模作样,你莫要让他骗了,他说的话十句有九句都是另有所图。"

容忬道,"是你告诉他,我是他女儿的?"

翟青祤:"嗯。"

容忬道,"他们逼你认罪,你不认,便派人来青州想从我口中套出口供,以此来断你生路?"

"嗯。"

"他身边的杀手,你知晓我打不过,所以才出此下策?"

"嗯。"

容忬斜他一眼,"嗯嗯嗯的,你是牛吗?"

"那韩渊凭什么相信我是她女儿?"

翟青祤也斜了一眼回去,脸黑漆漆的说,"你的那把刀,刀上有问昭二字,此人是前朝周文帝暗卫首领,是一名女子。"

"韩渊在那段时日,曾有一名叫昭昭的外室,吸走了他十年的内力。"

容忬眼睛直瞪,"你的意思是,问昭和韩渊的内力都在我身上?"

"不对啊,我和小七切磋的时候,他说我有三个人的内力啊。"

翟青祤盯着她一瞬,忽然有点想笑,忍住了。

"容大丫自己没有内力?"

容忬嘴快了,"她爬个山都费劲儿,你指望她有内力?"

"哦,"翟青祤幽幽的道,"我说你是个老女鬼,你不承认,现在还不该承认?"

容忬:"……"

"我非得是个女鬼?就不能是仙女,菩萨玉观音转世?"

"一天到晚研究我是不是女鬼,我是你,有这功夫,都能报仇血恨三回了。"

翟青祤心中又是一咯噔。

她……

竟然知晓自己有血海深仇未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