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密了。

谢稻夺过竹筒,卡进檐下的藤环。

“现在能进去了?”

“能。”

两人刚跨进门,暴雨便砸了下来。

新屋顶被雨压得低伏,却没再漏风。

东边的观星孔落下几滴水。

谢稻拿起半块旧瓦,抬手堵住。

苏花溪仰头看了一圈。

“手艺不错。”

“图画得勉强能看。”

“我画图,你出力。”

“算不算夫妻同心?”

谢稻将旧瓦压稳。

“闭嘴看雨。”

檐下的竹槽很快流出浑水。

水沿着排沟冲出院门,直奔山脚。

苏花溪看了片刻,拿起火把。

“水路不对。”

“哪里不对?”

“院子东高西低。”

“水该往海滩走。”

“它却全往山脚汇。”

她冲进雨里。

谢稻扯下破蓑衣,追上去罩住她。

“慢点。”

“雨水在冲什么东西。”

山脚的白灰盐土被水刮去一层。

下方露出排列齐整的青石。

雨水穿过石缝,汇入一条旧渠。

旧渠埋在泥下,只剩半尺宽的缺口。

苏花溪蹲下,用工兵铲拨开碎石。

“这是人工挖的。”

谢稻举着蓑衣挡在她头顶。

“旧盐场本就有引水渠。”

“不对。”

苏花溪挖出一块尖角石。

“这些石头是后来塞进去的。”

“尖角朝内,外面又封了盐灰。”

“不是淤堵,是有人堵渠。”

两人沿着旧渠往山壁找去。

火光照到一块石盖。

石盖只露出半截,上面刻着三道盐纹。

谢稻用手擦去泥浆。

盐纹下方,还有官府刻印。

“荒州盐运司。”

苏花溪将铲尖插进石缝。

一滴清水从缝里渗出。

水珠落在她手背上,没有半点咸味。

脑海里的系统突然出声。

“检测到地下淡水资源。”

“水量等级,中上。”

“封堵痕迹不足三年。”

苏花溪抬头。

“盐场废了两年。”

谢稻盯着那方石盖。

“水却在三年前被人断了。”

暴雨打在蓑衣上。

石盖后的水声越来越清楚。

谢稻抹开最后一层盐灰。

下方露出半行新凿的小字。

永昌二十一年,奉令封泉。

苏花溪握住工兵铲。

“谁的令?”

谢稻没有回答。

那半截官印,他曾在大理寺卷宗里见过。

第5章废井里的活水与盐场旧人

谢稻认得那枚官印。

可他抹去泥水,只说:“先别开。”

石盖后的水声,偏在此时大了。

苏花溪将火把凑近半截官印。

“荒州盐运司的?”

“旧巡检印。”

“奉谁的令?”

“印只能验文书,验不了人。”

谢稻按住她手里的工兵铲。

“雨太急,山土已松。今夜开井,先埋的是你。”

“那便明早开。”

“你倒不问我为何认得?”

苏花溪抬起蓑衣一角。

“等你想说,自会说。”

她转身便往屋里走。

“先回去。你再淋下去,旧伤要烂。”

谢稻留在原处,看了她两息。

“苏花溪。”

“又怎么?”

“蓑衣给你,不是让你全披走。”

苏花溪低头。

大半蓑衣罩在她身上。

谢稻肩背已湿透。

她往回挪了半边。

“靠近些。”

“我自己走。”

“那你继续淋。”

谢稻走进蓑衣下。

山路窄,两人的肩不时相碰。

苏花溪走得快,泥地却不肯配合。

她脚下一滑,腰后多了一只手。

“慢些。”

“方才是谁催我回屋?”

“我是让你回去,没让你滚回去。”

次日天刚亮,苏花溪便到了石盖前。

她削开一截干净竹片,接住石缝渗水。

水珠清亮,没有浮沫。

她先闻了闻,又沾了一滴入口。

手腕立刻被人扣住。

“来路不明的水也敢入口?”

谢稻站在她身后,发梢还沾着晨露。

苏花溪晃了晃竹片。

“只尝一滴。”

“半滴也不成。”

“比起你以前喝沟里那汪泥水,这个至少有活路。”

“我何时喝过沟水?”

“你不喝,怎么知道那水有泥味?”

谢稻松开她,拿走竹片。

“盐味重不重?”

“没有苦涩,土腥味轻。”

“能喝?”

“清出来,过滤,再煮开。”

她拿起工兵铲。

“今日先挖水路。”

脑海里,系统哼了一声。

“宿主,你拿自己的命试水,问过本系统吗?”

“你昨夜已经说是淡水。”

“淡水也能有虫卵和脏东西。”

“所以我要过滤煮沸。”

系统卡了片刻。

“算你还有脑子。”

“多谢夸奖。”

“我没夸你!”

苏花溪沿着旧渠挖出半丈。

谢稻负责搬石。

最上层碎石杂乱,下方却码得齐整。

大石压小石,缝隙灌满灰白泥浆。

苏花溪捻开一块干泥,舔了舔唇。

“里面掺了盐。”

谢稻拍开她的手。

“什么都往嘴里放?”

“这回没吃。”

“舌头伸出来了。”

“只是碰了唇。”

谢稻取出一方旧帕,擦掉她唇边盐灰。

苏花溪仰着脸。

他的手停在半寸外,随即收回。

“脏。”

“你这帕子昨日还嫌脏。”

“洗过了。”

“你半夜不睡,在洗帕子?”

谢稻弯腰搬石。

“顺手。”

苏花溪看了看他衣袖。

袖边也洗得干净。

“谢长工,你还挺会过日子。”

“闭嘴挖渠。”

两人又清出一层。

苏花溪用铲柄敲了敲石面。

“石块按层平码,泥浆还掺盐。”

“雨水冲不成这样。”

“有人怕这泉重新冒水。”

谢稻拨开封泥。

“也怕后来的人看出封堵痕迹。”

“既然奉官令封井,何必遮掩?”

谢稻没有接话。

苏花溪也没追问。

她将铲尖插进大石下方。

芦苇丛里忽然传来急响。

一个佝偻老妇冲了出来。

她手中攥着剥蚝刀,刀口磨得雪亮。

“不能开!”

老妇横在石盖前。

“开了要死人!”

谢稻跨出一步,挡住苏花溪。

“把刀放下。”

老妇迎上他的目光,脚跟退了半步。

手里的刀却没放。

“你们不懂。”

“这井吃过人!”

苏花溪从谢稻身后探出头。

“井怎么吃人?”

“你别出来。”

谢稻抬臂,将她挡得更严。

“我同她说话。”

“她手里有刀。”

“剥蚝刀,不是杀猪刀。”

老妇气得啐了一口。

“老身杀过的鱼,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。”

苏花溪提来竹筐。

筐底留着昨夜没烤的两只生蚝。

她把生蚝放到石头上。

“婆婆,吃食换消息。”

老妇盯着生蚝,没有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