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本账,先登记!”

柳凝霜将黑皮账册按在军绿色卡车的车头上,没有往后退半步。

“封皮什么样,一共多少页,有没有缺页,当着大家的面清点清楚。”
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。

有人认出了账上的名字,当场哭喊起来。

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干脆把二八自行车横在路口,不让公安卡车离开。

“先别走!”

“这么多人看着,得把账说清楚!”

“俺们公社去年也丢过一个姑娘,快看看账上有没有!”

那名中年公安扫过四周。

红旗广场上已经围了上百号人。

工人、社员、进城办事的群众全挤在一起,后面的人还在踮着脚往前看。

事情已经捂不住了。

他沉着脸朝车上招手。

“小陈,拿登记簿!”

“再搬张桌子下来!”

两名公安立刻行动。

一张折叠木桌架在卡车旁,登记簿、钢笔和印泥摆到桌面上。

中年公安亲手接过黑皮账册,却没有马上收走。

“先点页。”

“从第一页开始,封皮、页数、污损情况,全记上。”

一名年轻公安翻开账本。

纸页发黄,边角却没有多少磨损。

显然,这本账一直被人藏得很深,平时很少拿到外面。

第一页只有几行字。

姓名。

籍贯。

年龄。

卖价。

去处。

年轻公安念到第三行时,站在柳凝霜身后的一名短发姑娘猛地一抖。

“黄春梅……”

她挤到桌前,手指死死指着账页上的名字。

“她跟我关在一起!”

“前天晚上,他们把她拖了出去。她一直哭,一直说家里还有个病重的娘……”

短发姑娘话没说完,眼泪已经落了下来。

账上,那行名字后面只写了几个冷冰冰的字。

卖往煤窑。

二十八元。

四周先是安静了一瞬。

下一刻,怒骂声直接炸开。

“畜生!”

“活生生的人,在他们眼里就值二十八块?”

“这些人不是爹娘生的?”

年轻公安继续往后翻。

一名十六岁的女知青,被转手送进干部家属院。

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姑娘,只写了左耳有痣、身形瘦小。

还有几人连籍贯都没有,只用衣着、口音和身体特征代替姓名。

每翻一页,广场上的骂声便高上一层。

中年公安没有让人把所有受害者的姓名当众念完。

他抬手压下声音。

“涉及在场受害人的内容,单独核对。”

“只清点页数和账目类型,不要把人家的伤口再当众掀一遍。”

柳凝霜看了他一眼,紧绷的手指松了一点。

账本清点完毕。

一名公安用牛皮纸将账册包好,在封口处贴上纸条。

中年公安、柳凝霜和一名工人代表分别签名。

不会写字的受害姑娘,则在登记簿上按下手印。

证物登记了。

人证也在。

上百双眼睛全盯着。

这本藏在暗格最深处的人血账,再也不是谁关上门便能弄没的东西。

县广播站的通讯员很快赶到广场。

地区报驻县通讯员也闻讯而来,一边询问情况,一边在黑皮本上飞快记录。

不到中午,县广播站便插播了一条消息。

“县公安局今日接到群众实名举报,县城东郊发现一处长期拐卖妇女的犯罪窝点。”

“目前已有多名受害群众获救,县公安局已组织人员前往调查……”

广播顺着机关、工厂和各生产队的大喇叭传遍全县。

当天午后,县公安局调集人手,带着柳凝霜和两名受害姑娘,直扑东郊旧院。

军绿色卡车还没停稳,公安人员便分成几路,迅速堵住前后出口。

“封住路口!”

“任何人不许进出!”

“其余人跟我进去!”

旧院外围的暗哨早已逃得不见踪影。

修鞋摊扔在路边,柴垛后还落着一根短木棍。

几串杂乱脚印一路向北,早已被来往行人踩乱。

前院大门虚掩着。

最前面的年轻公安抬脚踹开木门。

门板撞上土墙。

他才冲进去两步,整个人便钉在了原地。

后面的人收势不及,险些撞上他的后背。

“怎么不走了?”

年轻公安没回答。

一股浓得发腥的血气,从院里迎面涌了出来。

泥地上横着十几具尸体。

有人胸口中弹。

有人咽喉被割开。

还有几个人被几百斤重的青石压在下面,身体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

铁管、砍柴刀、短刀和木棍散了一地。

冻结的血壳被冷风吹得发黑。

带队的老公安办过不少命案。

他捂住口鼻,强行走进院内。

第一眼看尸体位置。

第二眼看伤口。

第三眼看散落在地上的兵器。

只看了片刻,他便扶住墙根吐了起来。

吐完以后,他用袖口擦掉嘴角的酸水。

“别乱踩!”

“沿墙走,把现场围起来!”

两名公安立即拉开绳子,绕开院中的血迹和尸体。

老公安蹲到一名中弹打手旁边。

尸体手中还抓着砍柴刀,刀刃却没沾血。

子弹从正面钻进胸口,说明他还没冲到人跟前便倒下了。

另一名打手喉咙被一刀割开,刀口干净,几乎没有来回拉扯。

有人很快从泥里找出一枚弹壳。

接着是第二枚。

第三枚。

最后一共找到六枚同样规格的弹壳。

“枪呢?”老公安抬头。

几个人搜过尸体,又去青石旁查看。

没找到。

“开枪的人把枪带走了。”

老公安站起身,又走到那块几百斤重的青石旁边。

石头底下压着人,边缘已经陷进冻土。

周围却没有拖拽痕迹,也没有木车车辙。

没人知道这么重的东西,是怎么突然落到院子里的。

年轻公安压低声音。

“会不会是两拨人火并?”

老公安看了他一眼。

“火并会两边都死人。”

“这里倒下的全是看场子的,伤口又准又狠。”

他抬脚点了点窄道上那串血脚印。

“来人是从后院一路杀进前院的。”

“这不是械斗。”

“这是一边倒的清场。”

“先别急着定性,继续搜!”

公安人员分头冲进正屋、杂物房和后院地窖。

没过多久,正屋里便传出一声惊叫。

“这里还有一个活的!”

几个人快步赶过去。

老滑头躺在冰冷的砖地上。

双手、双脚全从腕部齐齐斩断。

眼眶里只剩发黑的血洞,耳中留下铁签刺伤的痕迹,嘴里也只剩半截舌根。

偏偏他还活着。

胸口缓慢起伏,脖颈侧的脉搏依旧稳定。

察觉到有人靠近,他什么都看不见,也听不见,只能扭动残缺的身体,用断腕一下一下磕着砖面。

不是求救。

更像是在求人给他一个痛快。

一名年轻公安只看了一眼,胃里便翻了起来,捂着嘴冲出正屋。

老公安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老滑头的颈侧。

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。

“抬门板来。”

“马上送县医院抢救。”

“这个人不能死。”

“他是这座黑市的管事,后面还连着人。”

两名公安卸下一块门板,将老滑头抬了出去。

地窖里的铁链、麻绳、女人衣物、破鞋和来不及转走的名单,也被一件件搬到前院。

柳凝霜带着公安指出关押过她们的地方。

那名短发姑娘刚看见墙边的铁环,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柳凝霜没有催她。

她挡在短发姑娘身前,替她遮住旁人的视线。

“能说多少便说多少。”

“记不清的,不要硬想。”

短发姑娘咬住嘴唇,点了一下头。

就在众人准备继续清点证物时,后院废猪圈旁忽然传来喊声。

“这边的土不对!”

老公安立刻赶了过去。

废猪圈已经塌了大半。

靠墙的一片冻土颜色比周围深,表面撒着草木灰和碎煤渣,像是有人故意遮盖过什么。

一名公安用铁锹探了探。

其他地方冻得像石头。

这片土却明显翻动过不止一次。

铁锹再往下压,带上来一小截已经发黑的蓝布。
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
“先停!”

老公安抬手拦住众人。

“把这片地方围起来,叫县里的法医过来。”

“从边上慢慢清,不许拿锹乱捅!”

公安人员沿着土层边缘一点点清理。

第一层黄土剥开,一只白骨森森的手露了出来。

手腕上还缠着半截麻绳。

没人再说话。

第二处土层被清开。

又是一具。

接着是第三具。

第四具。

埋尸的地方不止猪圈旁边。

墙根、枯井边和废柴棚下面,都翻出了女人的遗骸。

有些只剩散乱白骨。

有些还裹着已经腐烂发黑的衣物。

其中两三具埋下的时间不长,尸体尚未完全腐烂。

下身衣物被撕破,手腕、脚踝都留着明显的捆绑伤。

县里的法医赶到后,只查验了一会儿,脸色便沉了下去。

“这几名死者生前都遭受过强暴。”

他指向其中两具尸体。

“颈部有明显压迫伤,很可能是在遭受侵害时被掐死的。”

“另一人下腹和腿部有严重损伤,初步判断是重伤失血死亡。”

“其他遗骸埋得太久,具体情况还得带回去继续查验。”

短发姑娘忽然挤出人群。

她跪到其中一处尸骨旁边,捡起一根已经褪色的红头绳。

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
“小兰……”

“她被拖出去的时候,还让我跟她娘说,她不是自己跑的……”

短发姑娘抱着那根头绳,哭得整个人蜷了下去。

四周没有人劝。

几个年轻公安低着头,手里的铁锹攥得死紧。

柳凝霜站在封锁线外,白发被风吹乱。

她盯着一排刚挖开的土坑,丹凤眼里没有眼泪,声音却冷得发颤。

“把每一处埋尸点都编号。”

“账上的名字,也要跟她们一一核对。”

“不能因为她们死了,就只在卷宗上写一句无名女尸。”

老公安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片刻后,他重重点头。

“登记。”

“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
到了天黑,后院一共挖出了十几具女性遗骸。

旧院外已经围满闻讯赶来的群众。

公安只能临时调来民兵封路,将现场彻底围住。

当天傍晚,县广播站再次播报案情。

这一次,不再只是拐卖妇女。

东郊旧院里挖出的十几具女性遗骸,让整个案件彻底变了性质。

地区报驻县通讯员一直守到天黑。

他连夜赶到县委值班室,通过值班电话口述稿件,又补发了一封加急电报。

第二天一早,地区报便送进了县公安局。

头版是一行黑体大字。

《县城东郊查获重大拐卖妇女案,院内发现十余具女性遗骸》

报纸刚送进副局长办公室,一只白瓷茶杯便飞了出来。

砰!

杯底砸中雷无相额角。

茶水顺着他的脸流进制服领口。

茶杯落在水泥地上,摔得粉碎。

一道血口很快裂开。

雷无相站着没动。

桌后,万朝峰又抓起另一只茶杯,对着雷无极砸了过去。

雷无极偏了一下头。

杯沿擦过他下巴上那道蜈蚣似的老疤,撞上身后墙壁。

碎瓷片落了满地。

“谁让你躲的?”

万朝峰一巴掌拍在报纸上。

“两天前,那里还是东郊黑市!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前院死了十几个人,后院又挖出十几具女人尸骨!”

“有两三具还没烂透,法医已经查出死前受过强暴!”

万朝峰抓起报纸,狠狠甩到雷家兄弟面前。

“广播站播了。”

“地区报登了。”

“广场上上百双眼睛看过那本账!”

“你们告诉我,这件事还怎么压?”

雷无极站在桌前。

短了半截的左手食指贴着裤缝,一动不动。

“东郊不是我们动的。”

“不是你们?”

万朝峰猛地转头。

“姚家天刚死,你们兄弟就急着收旧账、抢盘口。”

“郑丘机前脚拒绝交钱,后脚老巢便被人杀穿。”

“你告诉我,这跟你们没关系?”

雷无相抬手擦掉额角的血。

“是我的错,我找的人出了问题。”

“我不管你找的是什么人!”

万朝峰走出办公桌,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瓷片。

“他是借着你们的名头,把东郊整个掀了。”

“现在杀完人走了,烂摊子全落在我桌上!”

屋里没人再说话。

万朝峰胸口起伏几下。

随后,他摘下眼镜,用中山装衣角慢慢擦净镜片。

再戴回去时,他脸上的怒气已经没了。

只剩下冷。

“三天。”

“把外面的口径统一。”

“郑丘机拐卖妇女、杀害受害人,罪证确凿。所有事情,都往他和那群死掉的打手身上定。”

“不能让这件案子继续往外扩。”

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报纸。

“那本黑账,想办法拿回来。”

“拿不回来,就把账上那些能继续咬人的线,一条一条掐断。”

雷无相抬起眼。

“广场上看过账的人太多。”

“我没让你堵所有人的嘴。”

万朝峰看着他。

“我要的是没人能继续往下查。”

“证人可以改口。”

“证物可以丢。”

“郑丘机也可能伤重不治。”

“这些事,还用我教你?”

雷无相下颌收紧。

“明白。”

“还有。”

万朝峰指向房门。

“三天后,我不想再从广播、报纸或者任何一份上报材料里,看见这件事继续往上咬。”

“滚!”

雷家兄弟退出办公室。

走廊里没有旁人。

雷无极一把扣住雷无相的后颈,将他推到墙边。

“我让你找一把能用的刀。”

“你找回来的是什么东西?”

雷无相推开他的手。

额角的血顺着脸侧流进衣领。

“我跟他说得很清楚。”

“只收钱,不要郑丘机的命。”

“他说他懂规矩。”

“懂规矩?”

雷无极盯着他。

“杀穿一座院子,把郑丘机削成那副鬼样,再放走一群女人,让她们拿着账本去红旗广场拦公安的车。”

“这叫懂规矩?”

雷无相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
他又想起水库院门前,顾真说过的那句话。

一单一结。

这一单结束,谁也不欠谁。

“老二。”

雷无极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
“你招来的不是刀。”

“是个根本不肯让人握住刀柄的疯子。”

雷无相抬手抹掉快流进眼角的血。

“三天。”

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转身冲出公安局后院。

军绿色吉普车很快发动。

引擎轰鸣着冲出大门。

车轮卷起泥水,直奔水库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