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宗正寺送来十二个“废人”我先问谁废了他们

宗正寺的小吏把密封名单放在桌上时,连茶都没喝。

“十二个人。”

“都是宗室各府退出来的。”

“有犯错的,有得罪主子的,也有年纪大了没人要的。”

沈浪没有拆名单。

“宗正寺想让我做什么?”

“替各府找去处。”

“是找去处,还是把麻烦扔给四海?”

小吏咳了一声。

“沈东家说话还是这么直。”

“省茶。”

罗三川在旁边点头:“茶很贵。”

裴九章抬眼:“你今日已经喝第三壶。”

罗三川立刻把茶碗推远一点。

名单拆开以后,最上面一行不是名字,是罪名。

“偷料。”

“顶撞管事。”

“擅改马料。”

“私留旧账。”

“冲撞宗亲。”

十二个人,十二条看起来都不太好看的记录。

老掌柜看完第一反应是:“这些人要是出了事,算谁的?”

沈浪反问:“以前是谁说他们出了事?”

小吏道:“各府管事。”

“那便把管事的话放左边。”

“他们自己的话放右边。”

“再问第三件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想做什么。”

宗正寺小吏愣住:“不先问他们会什么?”

“会什么是过去。”

“想做什么才是下一份活。”

十二个人被分三日带来,第一日只来了四个。

第一个叫梁福,在一座郡王府马房干了十九年。

罪名是擅改马料,害死一匹御赐青骢。

宗正寺案簿写得很清楚:王府管事命他多加豆料催膘,梁福却私减一半,还把两袋豆料倒进沟里。三日后青骢仍病死,他便被逐出王府。

兵部来问人的主事一看便摇头。

“连王府的马都养死。”

梁福一直低着头。

沈浪问:“为何减豆料?”

“马不吃。”

“为什么不吃?”

“料里有霉。”

小吏皱眉:“案卷没写。”

梁福道:“我写过。没人收。”

“还有吗?”

“有。”

他从怀里拿出一小包发黑的豆渣。

十九年了,他被赶走时只带走这一包。

顾惊雷闻了一下,嫌弃地扔远。

韩春娘却蹲下来,把豆渣掰开。

“麦角霉。”

“人吃多了也会抽。”

梁福抬起头。

“那匹马不是我减料害死的。”

“是它前面已经吃了七日。”

宗正寺小吏脸色慢慢变了。

若只是一个马夫喊冤,不值什么。

可韩春娘是刚从俘营里活着回来的军医工,她一眼认出霉病,兵部主事也不敢当没听见。

沈浪没有替梁福翻王府旧案。

他只问第三个问题。

“你现在想做什么?”

梁福看着院里的询人牌。

“还养马。”

“王府还敢去?”

“不给我吃霉豆就去。”

罗三川笑出声。

第二个来的雇主不是王府。

是御马监。

马少监亲自看过那包豆渣,又让人牵来三匹最近厌食的马。

梁福不看牙,也不看蹄。

先闻料槽。

第三只马的草料里果然掺了受潮豆粉。

当天下午,御马监开出五两月钱,另给一间小屋。

梁福没有立刻按手印。

“料房我能不能自己退货?”

马少监皱眉:“你只是马夫。”

“不能退,我不去。”

马少监看他半天。

“你可以报验,报验以后由监里退。”

梁福这才按。

四海收三百文。

宗正寺小吏第一次发现,名单上的“擅改马料”,换一张桌子问,竟成了别人愿意花钱买的本事。

第二个叫许三元,罪名更难看。

“私留王府旧账。”

他不是账房,是厨房采买。

每月从库里领肉、油、米,年底却私自留下三本已经作废的采买簿,被管事搜出来以后直接逐出。

户部的人一听“私留账”便摇头。

许三元自己却道:“因为新账和旧账差得太多。”

“差多少?”裴九章问。

“羊肉每斤多四文,菜油多三文,米每石多六十文。”

“你一个厨房采买,为何记这些?”

“我每月领同样的东西。”

“去年一百两够,今年一百三十两不够。”

“我不识多少字,只会记数。”

裴九章把一张空纸推给他。

许三元不会写“羊”字,只画一个角;不会写“油”,便画一个罐。数字却一个不少。

老掌柜看得直皱眉。

裴九章却把自己的一本账推过去,让他只看数字。

许三元扫了两页,指住其中一行。

“这里错了。”

老掌柜立刻凑过来。

那是四海上月买炭的账,十七车炭分三次进院,其中一车退过半车。账面总数少扣了半车,差一百八十文。

裴九章沉默片刻。

“来四海?”

许三元摇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这里有你。”

院里先静,随后罗三川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。

裴九章脸黑。

许三元赶紧解释:“我不是说裴先生不好。我是说你已经会算,我进去只能抄。”

“我想去不会算账的地方。”

最后一家新开的羊肉铺把他要走。

月钱只有二两。

条件却是每月的进货账由他自己记,掌柜不得撕旧页。

宗正寺小吏看着他按手印,终于问出一句。

“这些人若都不是废物,为什么以前没人问?”

沈浪道:“因为以前先看是谁不要他们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先看他们还能做什么。”

第四个人离开时,小吏把剩下八份案卷抱得更紧。

“沈东家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日那八个人,我想一起听。”

“宗正寺不怕我把人都说成冤枉?”

“我更怕案卷把人全写成废物。”

沈浪终于把茶给他倒满。

“那明日别带结论。”

“只带人。”

门外,一块新牌被挂到“归人问价”旁边。

第三个“废人”更普通。

一个在郡王府厨房切了十年肉的女人。

罪名是“偷藏好肉”。

她当场把案卷看笑了。

“那块肉臭了。”

“我留着是要给管事看。”

没人信。

沈浪只问她切一百斤肉能剩多少骨、多少筋、多少净肉。

她报出三个数。

醉仙楼掌柜钱富贵当晚派人来试。

结果只差不到半斤。

第二日她便进了醉仙楼后厨。

不是因为冤案翻了。

是因为有人终于问了一个与她真正工作有关的问题。

上面不是“宗室废人”。

只写四个字。

旧履历,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