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十九个人先回家,第一份工钱不是四海开的

三百二十七个人全回来以后,四海北境分号反而最忙。

不是忙着继续赎人。

是忙着让人走。

沈浪一早把“归人问价”牌子下面又挂了一块小木板。

只写两行。

要回家的,报路。

要找活的,报本事。

裴九章看了半天:“不写价?”

“价让他们自己写。”

“路费谁出?”

“想雇人的先出。”

梁镇北正好从门外经过,听见这句又停了脚。

“青石关军械房昨日要的三个军匠,路费也要本将出?”

“你们军械房要人,人家先回家上坟,谁受益?”

梁镇北脸一沉:“修的是大乾的弩。”

“那便让大乾出。”

裴九章已经把一张纸推过去。

“十五日往返,车马、饭食、路引。梁将军若只出公文,不出银子,也可以。”

梁镇北盯着两个人看了片刻,最后从袖中摸出一张军需支领条。

“记军械房。”

第一个拿到路费的军匠却没急着走。

他叫魏老拐,右脚比左脚短一截。昨夜开价的时候,只要一份“不是逃兵”的官文。

梁镇北真把官文写出来,他反而拿着看了很久。

“能盖关印?”

“能。”

“回到县里,他们不认呢?”

“让县令来问本将。”

魏老拐这才按手印。

四两路费,十五日假,回来以后月钱四两。

这不是四海发的第一份工钱。

是青石关军械房发的。

沈浪只收了二百文撮合费。

魏老拐愣了一下:“我也要给?”

“雇你的人给。”

军械房主事脸都黑了:“昨日没说。”

“昨日你只问人多少钱。”

罗三川在旁边道:“今日学会问清楚了,二百文不亏。”

院里一阵笑。

当天确定回家的有二十五人。

有人家在青石关南两百里,有人只隔两座县。四海原本有七辆空车,梁镇北又拨了三辆伤车,凑成十辆。

孙不留却把其中六个人拦了下来。

“这六个不走。”

一个老卒急了:“我娘七十了。”

“你现在回去,她先给你办第二次丧事。”

“我能坐车。”

“你肺里全是旧寒,过两夜山口便发热。”

老卒不服。

孙不留把一只碗放到他面前。

“吹灭。”

碗里一截短烛。

老卒鼓足气吹了三次,火只歪,不灭。

孙不留收走蜡烛。

“十日以后再走。”

老卒垂头丧气。

沈浪没有替他求。

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人死在回家路上。

最后十九个人当天出发。

马二尺原本也在名单里,临上车却又跳下来。

“我不回。”

“家不在南边?”沈浪问。

“在。”

“那为何?”

马二尺看了眼挂满院墙的价牌。

“我弟当年说我腿短,没人用。如今我想先挣三两,再回去把银子拍他桌上。”

罗三川十分赞成。

“这才像回家。”

“你呢?”马二尺问。

“我回去没有弟。”

“那拍谁?”

“拍肉铺。”

沈浪懒得听他们继续比。

十辆车走出青石关时,没有狼旗,也没有押解军。

每辆车前只挂一张写着姓名和去向的小牌。

不是货号。

是人名。

梁镇北站在城门上看了很久。

“以前军中也送伤兵回乡。”

“后来为何不送了?”沈浪问。

“路远,钱少,人散。送一个要三五个人照看。”

“现在不用你的人。”

“用谁?”

沈浪指了指车边。

两名刚被军械房雇下的归卒负责护车,一个会修轴,一个会认药。路上若有人旧伤发作,他们先处理;到了县城,再把人交给当地驿卒。

这就是四海今天卖出去的第二样东西。

不是人。

是让一个会本事的人,带另一个人回家。

午后,北门又来了三家问价的。

一家商号要会北戎话的伙计。

一家药铺想雇韩春娘。

青石关驿站则看上马二尺,想让他带人清旧矿道。

马二尺自己选了驿站。

月钱只有二两八钱,比商号开得少。

沈浪问:“为何?”

“商号让我站柜台。”

“驿站呢?”

“让我进山。”

他拍了拍自己的短腿。

“腿短,不代表只能坐着。”

当日傍晚,第一张正式雇契盖下青石关驿印。

沈浪没有签名字。

价是马二尺开的。

工是他自己选的。

四海只在旁边收了二百文。

裴九章把那二百文放进账箱时,忽然道:“这钱比卖一车盐慢。”

第一批回乡车真正出城后,院里反而更安静。

剩下的人站在墙边看车屁股消失,有人羡慕,有人害怕。

一个叫孙木头的军匠把自己的牌摘下来。

“我也想回。”

“昨日怎么不说?”沈浪问。

“昨日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回去以后家没了。”

他家在三百里外,父亲年迈,妻子三年前刚有身孕。人被写死以后,家里会怎么过,他不敢想。

赵广从旁边道:“怕也回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不回,永远只知道最坏的那一种。”

孙木头最后没签雇契。

先领了一份由雇主预出的回乡路费。

那家车行愿意等他二十日。

“回来再试工。”

这是归人馆第一次因为一个人想先过自己的日子,而把赚钱往后推。

裴九章看着那张延期单,竟没有催。

“人若回来,还是这单。”

“若不回来?”

“那说明他有更重要的地方。”

这种账以前四海不会记。

如今开始记了。

“但不用再抓三百个人回来。”

沈浪抬头看向院墙。

十九个人走后,剩下的归人第一次主动把“回家”和“找活”分成两列。

不是四海分。

是他们自己站。

有七个人两边都不站。

沈浪问为什么。

一个断指老兵答:“先养伤。”

另一个说:“先学会写名字。”

第三个更直接:“先吃十天饱饭。”

裴九章把三种答案都加进表里。

以前牙行最怕人不成交。

现在四海第一次允许“暂时不选”。

这也算一种选择。

一排价牌在风里轻轻碰撞。

北境该救的人,已经一个不少地回到了大乾。

第一辆回乡车出门时,没有人敲锣。老掌柜只把十九个人的去处逐个念了一遍,念到最后一个,院里才有人轻轻应声。名单从“归人”变回十九个具体的名字,连裴九章都没有催着算这一趟赚了多少。

新的生意,才刚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