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云昭在火里醒了。”萧云霆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没有半分轻松,

“他那时还小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看见她脸上全是血。”

“她犯病的时候,从来不许人碰。只有这个孩子敢爬过去,抱着她一直喊母妃。”

萧云昭对那一夜已经没有多少记忆。

蛊毒、药物,还有后来一次又一次的训练,早已将幼年的许多事磨得只剩模糊碎片。

可萧云霆记得,

“殿梁快要塌下来的时候,她忽然改了主意。”

“她让我将你抱出去。”

“那条旧路,也是那一夜我带你走过的路。”

正堂中许久没有人说话。

萧云昭垂眸看着桌上的宫城图,“她救我,是因为我还有用。”

“也许。”萧云霆没有替玉妃辩解,

“可那一刻,她还没有想过让你拿刀,也没有想过要给你下蛊。”

“她只是听见你叫她母妃。”

“仅此而已。”

那点温情太短了。短得像是大火里一闪而过的火星,很快便被陈国的废墟与玉妃脸上的伤痕彻底掩埋。

等她带着萧云昭回到满目疮痍的故国,心底剩下的便只有恨。

她开始让人训练他,逼他杀人,又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,将蛊毒种进他的身体。

她要他无情无爱。

要他成为一把只知道杀戮的刀。

可无论后来的玉妃做过什么,那一夜,她终究没有让自己的孩子死在火里。

沈囡囡握住萧云昭的手,一点一点将温度传过去。

她没有劝他原谅,也没有告诉他玉妃心里一定爱过他。

一次心软,抵不过后来那些年真实的伤害。

可那一点点曾经存在过的温情,也不必为了恨意被彻底抹去。

萧云昭沉默许久,才抬眼看向萧云霆,“你给我的路在哪里?”

他没有继续谈玉妃。

萧云霆也没有逼他面对。

他重新走到桌边,将宫城图翻到背面,后方画着一条颜色已经褪去的细线,

“旧睿王府后院有一口枯井。”

“井下原本连着前朝留下的排水暗渠。后来修建宫城时,大半都被封死,只剩下一段通往宫中废弃的藏书阁。”

“那一夜,我便是从那里将你带出宫的。”

萧云霆的手指沿着细线缓缓移动,

“从藏书阁出来,向东是皇帝寝宫,向西便是慈宁宫后的废园。”

“不必经过承天门,也不会惊动外面的禁军。”

这条路不能让大军进入。

一次最多只能通过几个人。

可对萧云昭而言,已经足够。

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带着数千兵马冲进皇宫。

他需要的是在所有人以为他尚在北境时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。

“暗渠多年没有人走过。”

萧云霆继续道:“里面有一段已经坍塌,明日我会让人清出一条路。但你能带进去的人不会太多。”

“够了。”萧云昭看着图上的两个出口。

一条通向皇帝。另一条通向沈念与六皇子。

“你想从哪一边进去?”萧云霆问。

萧云昭没有回答。

他转头看向沈囡囡,若是从慈宁宫先救孩子,皇帝那边便可能先一步落入太子手中。

若是直奔寝殿,沈念与六皇子又会继续留在太后手里。

前世的萧云昭会选择皇帝寝宫。

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,不值得他放弃最快平乱的机会。

可今生,沈念是沈囡囡的妹妹。

“先救念念。”

沈囡囡却摇了摇头。

萧云昭眸色一沉,“她已经在宫中冒险替我们送出消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囡囡握住他的手,“所以我们更不能让她做的那些事白费。”

“阿朝,不是先救谁的问题。”

“我们要让两边都有人。”

萧云昭进入皇帝寝殿。

宫中的暗卫去慈宁宫带走两个孩子。

只要两边同时动,便不必放弃任何一个人。

萧云昭看着她,片刻后,眉眼间那点冷意渐渐散去,

“听你的。”

萧云霆靠在桌边,看着两个人三言两语便做下决定,忽然轻笑了一声,“从前的你,可不会问旁人的意见。”

“从前我没有夫人。”萧云昭回答得十分平静。

萧云霆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

他转头看向沈囡囡,“你受得了他?”

“习惯了。”沈囡囡笑了笑,“何况他现在已经比从前好哄许多。”

“本王倒是没看出来。”

“因为三皇叔不是我。”

萧云昭替她拢了一下狐裘,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催促,“路已经拿到,该回去了。”

萧云霆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“等等。”

他重新打开折扇,从扇骨夹层里取出一张更小的纸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萧云昭没有伸手,“什么?”

“如果你在宫中见到她,留她一条命。”

萧云霆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条件,

“我帮你避开承天门,也可以替你清出那条旧路。作为交换,无论她做过什么,都让我先带她走。”

萧云昭眼底刚刚缓和的神色再次冷下去,“她若伤了囡囡呢?”

萧云霆沉默了,

“她若再敢碰囡囡一下,我不会将她交给任何人。”

萧云昭声音不高,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,

“包括你!”

两个男人隔着桌案对视。

许久之后,萧云霆缓缓合上折扇,

“好。”

他没有资格要求萧云昭原谅玉妃,

能求来的,也不过是在一切结束以前,最后一次站到她面前的机会。

沈囡囡被萧云昭抱出正堂时,外面的风更大了。

莫白先一步去后院查看那口枯井。

萧云昭正准备带她上马车,萧云霆却从身后追了出来,

“云昭。”

他将方才那张没有送出去的纸递过来,

“这条旧路能让你避开承天门,却不能替你证明自己不是犯上。”

“太后既然已经准备好诏书,你便需要一个她没有算进去的人。”

萧云昭接过纸。

上面只有一个名字。

萧云珩。

病弱多年、久不理朝事的三皇子。

沈囡囡看见那个名字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,

“三皇子?”

“皇后以为他快死了,太后也从未将他算进皇位之争。”

萧云霆站在荒废王府的灯影下,慢慢摇开折扇,

“可一个病了这么多年的人,也该等到不必再病的那一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