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辰关上车门,又拍了拍车窗。

“路上慢点。”

面包车重新启动。

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
早上八点多,小区里已经热闹起来。

几个老人拎着菜篮子往回走,花坛旁边还有人提着鸟笼聊天。

熟悉的楼房,斑驳的墙面,还有路边那几棵长得有些歪的老槐树。

眼前的一切,都和记忆里一样。

叶辰绕过两个花坛,走到自家所在的六号楼下。

刚来到楼道口,单元门便从里面推开。

陈秀兰两手各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,低头往外走。

叶辰停下脚步。

“妈。”

陈秀兰猛地抬起头。

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下一刻,两只手同时松开。

垃圾袋啪地掉在地上。

她根本顾不上去看,快步跑到叶辰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
“辰辰?”

叶辰笑着看向母亲。

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脸色却依旧红润,整个人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。

叶辰没有立刻说话,只任由母亲抓着自己的胳膊。

手上的温度清清楚楚。

母亲还在,家也还在。

“你这孩子!”

陈秀兰嘴上埋怨,手却没松开。

“放假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?”

她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,像是生怕儿子在外面少了一块肉。

确认叶辰平安无事后,她的眼眶才慢慢红了。

这是叶辰第一次离家那么远。

以前他在县城读书,再晚也会回家。

如今去了千里之外的魔都,一个多月见不到人,陈秀兰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直惦记。

“提前说了还叫什么惊喜?”

叶辰张开手臂,笑着说道:

“来,检查一下,胳膊腿都在,一样没少。”

“臭小子,就知道贫嘴。”

陈秀兰拍了他一下,眼泪差点被这句话逗出来。

她很快想起什么,转身冲着楼上大喊:

“老叶!”

“老叶,快下来!”

“儿子回来了!”

二楼的窗户哐地一声被推开。

叶建国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油污的扳手。

看清楼下的人后,他眼睛顿时瞪大。

扳手往窗台上一放,他转身就往外跑。

楼道里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不到十秒,叶建国便从单元门里冲了出来。

他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,身上只有一件长袖秋衣,鞋都没完全提好。

“你个臭小子!”

叶建国嘴上先骂了一句,手却已经伸向叶辰的肩膀。

“回来不知道提前说一声?”

“我好去火车站接你啊。”

说着,他一把抢过叶辰的双肩包,背到自己肩上,还顺手掂了两下。

“这么沉,你自己走回来的?”

“没有。”

叶辰笑着解释:

“碰到赵鹏他爸了,坐他家的面包车回来的。”

“那也得提前说。”

叶建国还想板着脸,手却已经拍上了叶辰的肩膀,来回看了好几遍。

“行,没瘦。”

“看着还结实了点。”

“别在楼下站着了,赶紧上楼。”

说完,他又问:

“吃早饭没有?”

“还没呢。”

叶辰揉了揉肚子。

“饿了一路。”

“听见没有?”

叶建国立刻转头看向陈秀兰。

“赶紧回家下面条,多窝两个鸡蛋。”

“用你说?”

陈秀兰白了他一眼。

她这才想起地上的垃圾袋,赶紧拎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随后推着叶辰往楼道里走。

“快上楼。”

“坐了一夜火车,肯定累坏了。”

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进了家门。

家里没有任何变化。

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罩布,茶几旁放着叶建国的工具箱,墙上的挂历还停在十月一号。

“你先坐会儿。”

陈秀兰系上围裙,快步进了厨房。

“妈这就给你下面。”

厨房里很快响起开火、洗锅的声音。

叶建国把双肩包送进卧室,又搬了把椅子坐到叶辰旁边。

他先给叶辰倒了杯水,才装作随意地问道:

“在魔都上学累不累?”

“生活费还够不够?”

“要是不够就说,别一个人在外面硬撑。”

“不累,钱也够。”

叶辰接过水杯。

“学校食堂不贵,我平时也花不了多少。”

叶建国点了点头。

“够用就行。”

“不过也别太省,该吃就吃,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别天天吃馒头咸菜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叶辰刚准备喝水,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
他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
屏幕上亮起一条新短信。

发件人是沈安然。

内容只有四个字。

“到家了吗?”

叶辰抬头看了一眼厨房。

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,父亲嘴上问着学校里的事,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他。

他低下头,手指在按键上敲了几下,随后按下发送。

没过多久,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桌。

大海碗里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,葱花撒在汤面上,香油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叶辰拿起筷子,大口吃面。

面条劲道,汤汁鲜美。

他一口气吃掉半碗,抬头拿纸巾擦了擦嘴。

眼角余光扫过客厅。

陈秀兰没有回厨房洗菜,而是坐在沙发边,手里拿着抹布,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茶几。

她偶尔朝阳台看一眼,眉间带着愁意。

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。

叶建国背对客厅站在窗边,右手夹着烟,半天才抽一口。

烟已经烧了大半截,烟灰挂在烟头上,摇摇欲坠。

夫妻俩谁都没说什么,却比平时安静了许多。

叶辰放下筷子。

父亲那根烧了半截的烟,让他想起了前世国庆后发生的事。

父母所在的厂快要改制了。

这个月,厂里效益一路下滑,工资开始拖欠。

厂领导带头变卖设备,随后便是大规模裁员。

三十多年的老厂子,说散就散。

国庆节一过,买断工龄的公告就会贴到厂门口。

前世的叶建国和陈秀兰,都在第一批下岗名单里。

为了供叶辰上大学,四十多岁的叶建国去了建筑工地,每天在脚手架上吃灰。

陈秀兰则去了街边小饭馆,在后厨洗碗。

那几年,父亲的腰再也没挺直过,母亲的头发也白得很快。

叶辰闭了闭眼。

父亲站在工地角落里捂嘴咳嗽的画面,在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
再睁眼时,他的目光已经沉了下来。

这辈子,不能再让父母走那条路。

可直接把几百万现金拍在桌上,同样解释不清,还可能把他们吓坏。

得换一种他们能接受的说法。

叶辰三两口吃完面,把海碗推到一旁,擦干嘴角的汤汁,起身回了房间。

“妈,我先回屋弄点东西。”

陈秀兰心不在焉地点头。

“去吧,坐了一夜火车,累了就躺一会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