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州一企业厂区内,操场上的大会正进行得如火如荼。
乌压压的职工把高台围得水泄不通,台上反绑着一溜人,戴着高帽,挂着牌子,被压在高台上垂头丧气,听着下面高呼的口号。
脖子上挂着名字,大大的名字,上面写着罪行,什么走资派、贪污分子、搞复辟。
最中间那位脖子上挂的牌子格外扎眼——"幕后黑手、叛徒",几乎把所有能扣的帽子都写上了。
而那位鲁省冶金厅的革委会主任,此刻脸上只剩下一片死灰。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。
他原以为自己这张脸在下面还管用,毕竟干了这么多年革委主任,跟厂区原革委那些人打过不少交道,以前谁见了他不是张口闭口恭维,以他马首是瞻?他信心满满过来"调解",想把事压下去——结果一落地,人家当场翻脸,直接把他摁住了。
这两天,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。以前都是他整别人,给别人戴高帽,这他妈第一次享受到高帽的待遇,是真他妈难受啊。
更让他心寒的是,他知道自己完了——政治生涯已经到头。
发生这件事情,先是瞒报,又是被人给扣押,弄出这么大的洋相,就算他出去之后不蹲监狱,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。
他现在有的时候就在想,他是不是该强硬一点,直接反抗啊,最后牺牲在厂区里,那他也算是抵消一下自己的错误,让自己的子女以后好过点,要不然他们这一家都完蛋了。
他想抬起头看了一下,可是这个姿势压得他太难受了,他也只能侧头。随后看了看义愤填膺的职工,满脸愤怒对着他叫喊叫骂,他刚才的想法瞬间又消失了,好死不如赖活着,他这也是非战之罪呀,是不是啊?他也是想为了稳定才出此下策啊,上面的领导应该会体谅他吧。
台下人群里,却另有一番光景。
"老宋,你怎么也在这儿?"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职工认出了旁边熟人,惊讶地喊了一嗓子。
"我怎么不能在这儿?"老宋斜瞥了他一眼。
"你不是和厂里那个主任有亲戚吗?你让他看见你在底下,这不脸上过不去吗?"
对方却坏笑一声:"你可拉倒吧!谁跟他亲戚啊?这家伙恢复工作之后就翻脸不认人。我去找他给我调整个工作,他都不肯,有这样亲戚吗?他今天能落到这种地步,那就是活该!"
老宋一脸义愤填膺地说道。
"那……他们说的贪污受贿少买机器,是真的吗?"工友又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了。
老宋哼了一声:"管他是不是真的啊?谁站在台上,咱们就听谁的,准没错。再说了,这多好啊,回到以前。你说自从革委被赶下去之后,咱们哪有喘口气的机会啊?除了干活就是干活。这大半年干的比前几年加起来都多,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扔里面去了。"
老宋一脸气愤地说着,斜瞥了工友一眼。
工友嘿嘿一笑:"还真是,你不知道啊,这两天不早起,我还真有点不习惯,想睡懒觉都不行,哈哈。"
"对嘛!"老宋理所当然地一拍手,"整天说的优越性,优越在哪儿啊?能让咱们睡觉睡到自然醒,少干活多拿钱,这才叫优越嘛,是不是?"
"还是老宋你觉悟高啊,你说的在理。"工友随后又张望了一下,"咦,怎么没看见咱们班组其他人啊?"
老宋嗤笑一声:"别找了,他们没来,他们在车间打牌呢。"
"你怎么没打?"工友疑惑地问道。
"没钱呗。"老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,"再说我家还有事,一会我还得回去看看。"
"那我正好你给我捎个东西回去,我还得在这里,凑凑热闹呢。"工友说道。
"什么东西?"老宋问。
"咱们新来的产线上,咱们班组负责的那个机器,看着它里面那个灯不错,我给它卸下来了,一会你给我捎到家里去,我给孩子当台灯用。"
"妈的你下手真快啊!"老宋瞪大了眼睛,"那个灯我都瞄了好长时间了,这两天才不干活你马上就给拆了!"
"手快有手慢无嘛,哈哈哈。"工友得意地笑了起来。
两人相视一笑,周围的口号声依旧此起彼伏,台上还在继续。
正对着操场的办公楼里,一个人站在窗前,安静地看着下面涌动的喧嚣。身后站着一群人,神态轻松,有说有笑,不时低语。
其中一人凑上来,语气热切而恭敬地说道:"费主任,怎么样?这就是民心可用啊!以您的威望,我就早说了,您只要登高一呼,咱们厂里的职工马上就会出来响应。拿下这帮人,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。"
费主任没有回头,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盯着台下那片人潮,目光沉静而克制,过了片刻才开口:"老何,别光说好听的。现在硬仗还没打完呢,咱们必须得得到认定才行,要不咱们现在还是非法的。"
"这不是早晚的事吗?"何委员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,"咱们六六年的时候不也这么搞的吗?错不了。再说现在正在刮风啊,咱们也是顺应大势,谁敢说什么啊?上级领导又怎么样?咱们现在代表的可是基层员工职工,咱们要自治,咱们厂区不听他们的,咱们就说直接听中央的。他们能拿我们怎么样?"
何委员说着说着,转头对着身后一群人喊道。
身后那群人立刻纷纷附和起来,声音里透着兴奋和得意。
费主任仍旧没有转头,一直靠在窗边,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那片攒动的人头上。台下的人群黑压压一片,口号声此起彼伏。费主任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慢慢成形,但很快又消失了,像是想到了什么。
片刻后,他侧了侧头:"小林。"
"费主任,我在呢!"一个年轻人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,脸上露着殷切的笑容,殷勤地点着头,弓着腰出现在费主任身后。
费主任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露出笑容:"小林,不,林委员。"
"费主任,您叫我小林就行,我在您面前永远都是小林。"小林一脸讨好,恭恭敬敬地说道。
"那可不行,工作期间肯定得称职务。"费主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,"林委员,吩咐你一件事情,一定要把他们的口供弄齐整。新进来的生产线缺少重要安全设施的情况必须得坐实,让他们承认。不拿到这些,咱们师出无名。"
"明白,费主任,您放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