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喜过后,刘光明脑子里的热度开始慢慢退去。

他得好好想想,如果走这条线,要面对什么?

首先是......

大。

这个构想实在太大了。

大到哪怕是他这个重生之人,此时都感到不可估量。

1992年的供销社,是个什么体量?

那可是从建国初期就开始织的一张网。

全国几万个基层社,几十万个网点,几百万的职工。

想凭他一个大一新生,一份课题报告,去撼动、去改造这些?

难度......

好比于徒手去推平一座泰山。

刘光明揉了揉太阳穴。

其实也对。

上面的人,不是傻子。

供销社连年亏损,各地政府都在头疼,改革的口号喊了不知道多少遍,承包制、股份制,各种法子都在试。

可为什么就是救不活?

自己现在跑去跟张处长、王主任说:

“咱们用超市模式把供销社盘活吧”,对方顶多夸他一句有想法,然后报告归档,石沉大海。

因为没人敢动,也没人知道具体怎么动。

必须切中要害,给出刀刀见血的分析和实操方案。

他拿过笔,在那张写着“供销社”的草图下面,重重划了一道横线。

前世,很多商界大佬都在复盘供销社的衰落。

哪怕是自媒体平台上,也有各种短视频。

有人说,是因为服务态度差,售货员整天板着脸,老百姓不愿意去。

有人说,是商品单一,比不上个体户倒爷灵活。

还有人说,是体制僵化,大锅饭养懒汉。

刘光明看着横线,摇了摇头。

经过了先前大爷的话,他马上就开始想到,这些都是表象。

服务态度差?

发奖金、定考核,一个月就能扭转。

商品单一?

现在全国产能过剩,李保田这种厂家到处都是,只要敞开大门,货源多得是。

那供销社真正的死穴到底在哪?
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看过的那些见闻。

几分钟后,刘光明猛地睁开眼,在纸上写下八个字。

信息滞后,盲目采购。

这才是给供销社放血的致命伤!

刘光明咬着笔杆,思路越来越清晰。

计划经济时代,供销社是统购统销。

上面分下来十万件的确良衬衫,下面就必须卖十万件。

老百姓没得选,只能买。

那时候,不需要去考虑市场喜欢什么。

但现在是1992年,市场放开了。

老百姓有了选择权,买方市场正在形成。

可是,供销社的采购体系,还停留在过去那种“闭门造车”的阶段。

采购员去进货,凭的是什么?

凭的是指标,凭的是关系,甚至是吃回扣。

他们根本不知道,也不关心基层的门市部真正需要卖什么。

结果就是,城里时髦的小姑娘想买花裙子,供销社的柜台上摆着一排排老款的蓝布工装;

南方的农民急需插秧的农具,上面却统一采购了一批北方的厚棉袄发过去。

进来的货,老百姓不要。

老百姓想要的货,柜台上没有。

这就导致了极其恐怖的后果。

全国几十万个网点,每天都在产生大量的死货。

这些死货堆在那些巨大的战备仓库里,落满灰尘,最终变成了烂账。

钱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废铜烂铁、布匹鞋帽,资金链自然就断了。

发不出工资,职工怎么可能有好脸色?

企业怎么可能不亏损?

“就是这个!”

刘光明指尖敲打着桌面。

外资商场为什么厉害?

燕莎为什么敢要进场费?

因为他们有一套相对先进的市场反馈机制,知道什么好卖,什么不好卖。

好卖的,拼命压榨厂家多送;

不好卖的呢,通过霸王条款退回去。

这么一看,外资把风险全甩给了国内厂家,自己轻装上阵。

而供销社呢?

反而是把所有的死货风险,全都自己扛了下来,活活把自己给憋死了。

分析出死穴,那解决办法也就呼之欲出了。

刘光明把笔头咬得咯吱作响。

怎么解决信息滞后?

怎么让采购不再盲目?

在前世,这根本不是问题。

互联网时代,大数据杀熟、精准推送。

超市收银台扫码枪一扫,总部的后台大屏幕上,立刻就能显示出哪家门店卖了多少瓶可乐、哪款薯片最畅销。

总部根据这些实时数据,立刻向厂家下达订单,精准补货。

这就是“大数据”思维。

用终端真实的消费数据,去倒逼生产和采购。

但是,现在是1992年啊!

别说大数据了,连个正经的局域网都没普及。

深交所的股票数据,还是靠几根专线和卫星天线在传。

供销社那么多网点,怎么搞数据互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