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冲进大殿。

长孙无忌被几个太监七手八脚抬了下去。

青砖上还留着一滩血迹。

张焕看着那摊血,整个人垮了下去。

他心里最后的指望算是断了。

长孙无忌都顶不住,他张焕算个什么东西?

“陛下!”

张焕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喊,两只手死死抓着头上的乌纱帽往地上一磕。

“臣认罪!臣有罪!可臣冤枉啊!”

张焕扭过头,指着旁边吓傻的卢正阳。

“是卢家大郎卢延私下找老臣要的,那青州刺史的位子。”

“送进城南别院的三万两现银,全是博陵崔氏和范阳卢氏凑出来的钱。”

“臣不过是走个过场,拿个辛苦钱,大头全让他们山东世家分了。”

“他们才是祸害大唐的罪魁祸首!”

卢正阳脑袋一嗡,直接跳了起来。

“张焕!你放屁!”

卢正阳几步冲上前,一脚踹在张焕肩膀上。

“你收钱办黑事,那是你张家的买卖,少在这儿拉我们山东士族下水。”

“你拿了多少房契地契,卷宗上写的清清楚楚,你想拉垫背的?没门。”

张焕挨了一脚,直接扑上去撕扯卢正阳的官服。

“我呸!你个老匹夫。”

“去年户部侍郎的缺,不是你小舅子顶上的?那八千石粮草是怎么平的账,真以为没人查的出来?”

两人直接在朝堂上扭打成一团。

其余的清流官员和关陇派系一看这架势,为了自保,纷纷下场互相攀咬。

你举报我在外面养小老婆收黑钱。

我就反过头揭发你乡下庄子兼并千亩良田的事。

整个太极殿吵的乱作一团,骂祖宗的、喷口水的,把大唐朝堂硬生生弄的乌烟瘴气。

李世民就这么冷眼看着下面这出闹剧。

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满朝文武。

为了利益抱团,死到临头互相插刀。

角落里,许敬宗拍了拍旧棉袄上的灰尘,腆着脸仰起头。

“陛下!您看臣这趟差事,办的还算利索吧?”

“这些败类烂在骨子里,光靠吏部查不过来。”

“臣斗胆求个恩典,大理寺那边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把监察办案的权柄暂且拨给臣?”

“臣保证,三天之内,把这帮孙子的家底掏个底朝天。”

这话一出,扭打的文武百官同时停下手。

几十个人齐刷刷转头盯着许敬宗,那表情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。

这就开始要官权了?

李世民听完,不仅没发火,反而痛快的拍了一下御案。

“好!”

“许卿劳苦功高,这桩案子交给你去办最合适。”

“传旨!赐许敬宗大理寺临时监察专断之权,彻查吏部及六部买官卖爵案,涉案人员无论品级,许敬宗皆可先斩后奏!”

李世民大手一挥,直接把监察大权塞到许敬宗的手里。

你想当疯子?

那朕就让你当个够。

得罪了全天下的世家门阀,到时候怎么死,谁也救不了你。

真把自己都当成那逆子了?

下朝的钟声敲响。

百官纷纷退出太极殿。

谁也不敢多看许敬宗一眼,避着他绕了十几步远。

许敬宗慢悠悠把那件旧棉袄披在身上,迈着八字步跨出门槛。

看着平时高高在上的紫袍大员们吓的直哆嗦的背影,他仰起头发出一阵得意的怪笑。

“张尚书!慢点走!别摔着。”

“卢御史,明儿个记得去大理寺喝茶啊。”

这种把满朝文武踩在脚下的感觉,比给他封个国公还要痛快。

甘露殿内。

紫铜香炉里冒着青烟。

李世民靠着椅背,面沉似水。

御案上堆着几本黑底账册,还摊开着长孙家那几处产业的地契。

他看一遍,背脊上的冷汗就往外冒。

砰的一声,李世民抓起一本账册,狠狠砸在下方李君羡的脸上。

“这就是百骑司给朕的答复?”
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台阶前。

“百骑司号称无孔不入。”

“才几天啊,许敬宗这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从江南回长安?”

“他能查到五年前长兴坊那笔烂账?”

“能把长孙无忌养在外头的女人和私宅翻的清清楚楚?”

李君羡跪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喘。

“有人在朕的皇城根底下,在百骑司的眼皮子底下,设了一个连你都看不透的局。”

李世民指着地上的卷宗,

“太子在幽州分身乏术。这是有人在长安给东宫当打手。”

“许敬宗不过是个替人跑腿的傀儡。”

“给朕查!”

“调百骑司最精锐的暗桩,十二个时辰死盯许敬宗。”

“无论是飞鸽、信使,还是倒夜香的,只要跟他接触过,全抓进诏狱。”

“朕要把躲在背后的人揪出来。”

子夜,长安城。

长兴坊的许府。

许敬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兴奋的根本睡不着觉。

今天在朝堂上出的这口恶气,够他吹一辈子牛。

有了大理寺的监察权,张焕和卢正阳那些人还不任由他拿捏。

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服,抓起桌上的通行令牌。

那位大人物还在等着他。

今晚必须出城,把朝堂上的事报上去,指不定还能讨几本绝密账册,直接把山东世家连根拔起。

许敬宗吹灭蜡烛,顺着墙根摸到后院那口废弃水井边。

这是他为了保命留的暗道,直通府邸外面的偏僻后巷。

百骑司的明哨全在正门和侧门转悠,根本查不到这里。

他顺着井绳滑下去,在狭窄的密道里爬了半炷香的时间,灰头土脸的推开出口的石板。

后巷里黑漆漆的,风声呜咽。

许敬宗拍掉身上的泥土,刚迈出左脚。

前头拐角处转出来一个穿着蓑衣的更夫。

更夫低着头,走的极快。

经过许敬宗身边时,更夫脚下一滑,肩膀重重撞在许敬宗胸口。

许敬宗被撞的倒退两步,差点骂出声。

更夫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

一张揉成团的草纸被强行塞进许敬宗手里。

“回去。”

更夫只说了两个字,连头都没抬,敲着梆子迅速消失在街角。

许敬宗僵在原地,头皮一阵发麻。

那个声音,他听出来了,是那晚那个人。

许敬宗借着夜色,展开手里的字条。

上面只有几个用炭笔胡乱写的字。

“百骑司已布网,再敢联络,灭你满门。”

一阵冷风吹过。

许敬宗猛地打了个寒颤,贴身的内衫瞬间被冷汗湿透。

他回过头,惊恐的四下张望。

后巷对面的屋檐上,两只野猫跳了过去,瓦片发出声响。

有人在盯着他?

还不止一个?

李世民已经对他下死手了。

许敬宗连滚带爬的钻回地道,拖着石板死死盖住出口。

回到书房,他连灯都不敢点,摸黑抓起火折子,把那张字条扔进火盆里,看着它烧成灰。

许敬宗跪在地上,冲着杜如晦的方向接连磕了十几个响头。

差一点。

就差半步,他就要被百骑司逮个正着。

真要把人暴露出来,人家绝对能在百骑司动手前,把他全家给剁了。

天亮时分。

百骑司统领李君羡单膝跪在甘露殿内。

“回禀陛下。”

“臣亲自带人守在许府周边。”

“整整一宿,许敬宗未出房门半步,连只信鸽都没飞出去。”

“早市开门,采买的下人都排查过了,没有任何异常。”

李世民端着参汤的手顿在半空。

他把青瓷碗重重拍在御案上,热汤溅了一手。

没有任何接触?

一点破绽都没露出来?

对方算准了百骑司的布置,甚至连他这个大唐皇帝的反应都算的死死的。

李世民抽出手帕,慢慢擦干手背上的汤汁。

他抓起朱砂笔,在一本准备提拔地方将领的奏折上,用力画了一个红圈。

“既然找不到这幕后黑手。”

李世民把笔狠狠折断,扔在地上。

“那就把这个推到明面上的傀儡,给朕先拍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