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安殿里,群臣屏息,气氛沉得压人。
远处那声闷雷还没散尽,第二声、第三声又接连滚了过来。
那声音隔着百余里的山水传到升龙,已经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一面破鼓。
可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每响一声,烛火便跟着颤一下。
云屯港。
大越最大的海港,南洋诸国商船北上的第一站,大越一半的赋税都出自那里。
此刻,它正在明军的炮口下一寸寸地碎掉。
又一声闷雷远方滚了过来。
胡季犛的目光猛地落在那名驿卒身上,像是直到此刻才抓住了最要紧的一件事。
“水师呢?咱们大越国的水师呢!!”
“大越四百条战船,就泊在红河海口,离云屯不过半日水程……明军的船都开进港里了,我们的水师在做什么?”
“难道……也被明军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先住了口。
满殿的人都听懂了这个“也”字。
方才还被众人当作占婆内斗、当作罗皑拥兵自重的那封急报,就在这一个字里,被所有人默认成了真的。
八百条占婆战船,是真的没了。
驿卒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小的……小的只看见海口方向火光冲天,烧了大半夜……咱们的船,一条都没回来。”
制蓬峩脸上的猪肝色一点点褪成了灰白。
他踉跄着退了两步,后腰撞在案角上,酒碗翻倒,沉香酒淌了一地,他却浑然不觉。
占婆水师,他纵横南洋半生的本钱,七年前一路打进升龙城的那支水师……没了。
而大越那四百条船,在明军面前,竟也同样不堪一击。
殿中的惊惶尚未平复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!!”
殿外又是一声嘶喊。
这一回冲进来的,是从北边来的军驿。
那人一条腿上还绑着渗血的布条,扑进殿门便瘫在了地上。
“陛下!镇南关……镇南关丢了!”
胡季犛眼前一黑,扶着御座才没有栽倒。
“不可能!镇南关扼山锁道,关中又有重兵把守,怎么会一夜就丢了?”
“陛下……关不是被攻破的,是守军自己先乱了。”
军驿哭嚎着把话说了出来。
镇南关守将认定明军是在佯攻,连日来只派了半数人马上城,余下的都在营里歇着。
可就在昨夜三更,关墙北面的夜空里,忽然亮起了五团白影。
那五团白影越飘越近,越压越低,到了关城上空,竟然停住了,嗡嗡的响声像是从天上压下来的一口大钟。
然后,神雷落了下来。
火光在城头半空炸开,铁雨泼下,守在垛口后的兵卒成片倒下。
“神罚!是天上的神罚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守军便彻底崩了。
有人扔下兵器往关内逃,有人跪在城头朝天磕头,还有人自己拔了门闩,打开了关门。
蓝玉的大军几乎是走进镇南关的。
蓝玉丝毫没有停留,当即挥军南下,直扑谅山城。
谅山守军听说镇南关一夜而失、天上有神舟降雷,连城都没守,弃城南逃。
“如今……谅山路全境,都已插上了大明的旗!”
殿中,一片死寂。
镇南关,谅山路。
大越的北方门户,就这么一夜之间,全丢了。
……
同一片夜色下,云屯港外。
定南号的炮窗一扇接一扇地喷着火光,炽热弹拖着暗红的尾迹,砸进港中的货栈、船坞与炮台。
整座港口烧成了一片火海,火光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。
朱橚站在艉楼上,望着那片火海,神色平静。
大越水师的覆灭,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化州一战之后,他让李夫人从俘获的占婆战船里挑出一百余条完好的,交给林福、张汝厚两家的人去驾驶,桅杆上重新挂回占婆的赤旗,冒充如约前来会盟的占婆水师,大摇大摆地驶向红河海口。
大越水师毫无防备,甚至派了小船出来迎接。
等那一百多条“占婆战船”混进了大越船阵,船上的火罐便一齐扔了出去。
外头,定南号和二十艘福船的炮火同时压上。
里应外合,一个时辰,四百条船,灰飞烟灭。
“殿下,北边的军报。”
张赫递上一封信,神色有些古怪。
朱橚拆开看了两行,嘴角便忍不住抽了一下。
他给蓝玉的命令,是在镇南关外佯攻,把大越的眼睛引到北边去。
结果这厮倒好,佯攻了五天,第六天夜里直接把随军的五艘飞艇调上了天,一夜破关,顺手连谅山路都给吞了。
“蓝疯子……”
朱橚低声笑骂了一句,眼底却亮了起来。
谅山。
前世的史书上,有一句话叫“谅山陷,河内(升龙)摇”。
永乐年间张辅南征,大军就是从镇南关入境,取谅山,一路南下直抵升龙城。
清法战争时,冯子材镇南关大捷,追着法军打进谅山,法国茹费理内阁因此倒台。
再往后的那场自卫反击战,东线大军的进军路线,同样绕不开这片山地。
几百年来,无论谁要从北边打进安南,谅山都是最要紧的后勤转运中心。
拿下谅山,粮草军械便能源源不断地运进来,而大军从这里南下升龙,已是一马平川。
如今,大越丢了海防,又丢了谅山。
海上的船没了,北边的门户也没了。
四国联盟再想骚扰大明西南,已经没有那个本事了。
云屯港的火,还在烧。
炮声响了一整夜。
天色渐渐亮起来时,云屯港已经不成样子了。
码头塌进了海里,货栈只剩几截焦黑的木桩,港湾里横七竖八漂满了烧毁的船壳,浓烟一层层压在海面上,久久不散。
昔日南洋第一大港的模样,已经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了。
朱橚收回目光。
“传令。”
“舰队分作四路,沿大越、占婆海岸南下,凡沿海港口、船坞、水寨,一律摧毁。”
“本王要让他们往后数年,连一条出海的船都造不起来。”
……
清晨,升龙城。
天安殿里的人,一夜未合眼。
殿中的酒气还没散,锦毯上满是翻倒的酒碗与残羹,昨夜的舞姬早已不知躲去了哪里。
天亮时,罗皑到了。
这位占婆水师的主将,一身甲胄被硝烟熏得漆黑,半边脸被火燎起了燎泡,靴子也跑丢了一只,进殿时几乎是被两名亲兵架着拖进来的。
制蓬峩一见他,便冲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。
可当罗皑抬起那张憔悴的脸,制蓬峩举起的拳头,终究没能落下去。
罗皑把化州外海那一仗,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。
两千五百步外飞来的铁弹。
半空里凌空炸开的天火。
冲到百步之内,便一排排死在桨位上的桨手。
还有那条从两翼中间犁过去、把桅杆一排排砍倒的明军纵队。
“明军二十一条船……”
说到这里,罗皑停了一下,像是终于说到了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地方。
“一条都没沉,一条都没伤。”
“从头到尾,我占婆的战船,连明军的船皮都没有摸到。”
满殿的人听完,久久没有出声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。
大明靠的,从来不是什么拿船去填的人海。
是火器。
是他们连想都想不到的火器。
一股寒意,悄然漫过整座大殿。
就在这时,把匝剌瓦尔密开了口。
“诸位。”
众人齐齐看向他,眼神与昨夜截然不同。
昨夜满殿醉生梦死,人人都在分银子、分女人、看囚车图样,唯有这位梁王一眼看破了朱橚示弱的把戏。
那时候没人听他的。
如今,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成了真。
所以这一刻,满殿君臣再看向他时,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倚重。
“大明凭的,无非是火器之利。”
把匝剌瓦尔密缓缓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“可火器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人造出来的。”
“大越的工匠,已经仿出了鸟铳,明人造得出来的东西,我们迟早也造得出来。”
他的手掌重重按在舆图上,从谅山往南,按住了那一片连绵的山岭。
“水师没了,海上的仗,我们认输。”
“可诸位的陆上主力,还没有折掉一兵一卒都!”
“大越有十余万大军,占婆有象兵,麓川和大理有山地精兵,本王还有两万蒙古骑兵。”
“大越有红河天险,占婆有南疆纵深,麓川和大理有群山为屏,本王手里还有蒙古铁骑可以调遣。”
“此战之后,诸位各自回国,抓紧仿造火器,研究火器战法。”
“等我们的火器成了军,再和大明,一较高下!”
殿中静了片刻。
随即,思秀法第一个拍案而起:“梁王说得对!海上打不过,到了山里,老子的象兵怕过谁!”
段宝也缓缓站起身来:“麓川敢拼,我大理自然也敢,真要到了阵前,我大理一样没有孬种!”
胡季犛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终于重新有了血色。
“好!”
“海上的仗,我们认了!”
“可陆上,想从升龙城拿走朕的江山,大明还得拿命来换!”
满殿君臣的腰杆,一个接一个挺直了。
……
巳时。
日头升起来,升龙城的湿热又一次压了下来。
天安殿前的丹墀上,禁卫正在换防,内侍们忙着收拾昨夜的狼藉。
殿里,诸国君主正在议定各自回国的路线和调兵事宜,说到兴起处,思秀法又拔出了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刀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紧接着,有人失声喊了起来:“天上……天上那是什么?”
一阵低沉的嗡鸣声,从北边的天空里压了过来。
把匝剌瓦尔密第一个冲出殿门,抬起头。
然后,他整个人骤然僵住,仰着头,一动不动。
五道庞大的白色阴影,正从北方的天际线上缓缓压来。
纺锤般的艇身裹着日光,下方悬着狭长的吊舱,两侧的巨大螺旋桨一圈圈转动,将空气搅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轰鸣。
它们越来越近,越来越低。
最后,停在了大越皇宫的正上方。
巨大的阴影投下来,把整座天安殿都罩进了暗处。
“神……神舟……”
制蓬峩双腿一软,扶着门柱才没有跪下去。
丹墀上的禁卫乱成一团,有人张弓朝天放箭,箭矢飞到半途便无力地坠了下来,扎在自家人的脚边。
有人举起鸟铳朝天开火,铁丸连那白色巨舟的影子都没够着。
吊舱边缘,有人探出了身子。
一枚带着尾翼的纺锤形弹体,从投弹口脱落,笔直地扎了下来。
尖啸声撕裂了长空。
在离丹墀还有三丈多高的地方——轰!!
一团暗红的火球在半空炸开。
数百枚铅丸与碎铁像一把撒开的铁砂,自上而下,泼满了整座丹墀。
挤在丹墀上的上百名禁卫,在这一瞬间,被齐齐打翻在地。
一名禁卫统领的头盔被打穿,半个脑壳掀飞出去,红白之物溅在汉白玉的栏杆上。
他身边的弓手,从肩膀到腰胯被铁雨犁开了一道口子,肠子从甲缝里流了出来,人却还没断气,在血泊里一下一下地抽搐。
更多的人被钉死在石阶上,手里还攥着弓,攥着鸟铳。
鲜血顺着丹墀的石阶往下淌,一级一级,汇成了一条小溪。
麓川的一名亲兵,方才还站在他身侧,此刻只剩下一具无头的身子,直挺挺地往后倒,砸在他脚边。
思秀法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,手里那柄宝刀“当啷”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第二枚、第三枚炸弹接连落下。
这一次,落在天安殿的殿顶上。
那不是空爆弹。
弹体砸穿琉璃瓦,钻进梁架之间,一声闷响,火焰便从殿顶的每一道缝隙里喷了出来。
燃烧弹。
粘稠的火油泼满了梁柱,那根雕着蟠龙的金柱转眼便成了一根火柱。
燃烧的木屑与瓦片如雨般落下,殿中的锦毯、帷幔、舆图,一点即着。
“护驾!护驾!!”
胡季犛被几名内侍连拖带拽地架出殿门,那件宽大的龙袍下摆已经着了火,他一边跑一边拼命扑打,龙袍被扯得七零八落。
段宝被烟呛得弯下腰,素白的袍子上沾满了别人的血。
罗皑刚从海上逃出一条命,此刻又被亲兵压在身下,死死护在一处石阶的拐角里。
把匝剌瓦尔密没有跑。
他站在丹墀下,仰头望着那五艘悬在头顶的白色巨舟,浑身发冷。
他方才还在殿上说,明军的重炮拖不进十万大山。
可这些东西,根本不用走山路。
他们说的那片陆地,头顶还有天。
而这片天,已经是大明的了。
宫城的角落里,一辆刚刚完工的囚车被燃烧的殿梁砸中。
铁力木的车身、镀金的栏杆、顶上那条蜷起来的金蟒,在火焰中一点点扭曲、变黑。
那辆本该囚住朱橚的牢车,先一步葬进了大火里。
……
升龙城,红河码头。
卖米粉的阮老汉跪在街边,米粉担子翻在一旁,热汤淌了一地。
他看见皇宫的方向冒起了冲天的黑烟。
火光一层一层往上蹿,连城南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然后,那五艘白色的巨舟离开了皇宫上空,压着城头,慢慢绕着升龙城飞了起来。
它们飞得很低,低到阮老汉能看清吊舱里晃动的人影,低到巨大的阴影从街巷上一道道碾过去,把整条街都罩进了暗处。
满城的百姓都跪下了。
有人朝着天空不住叩首,有人抱着孩子缩在门后,有人哭着喊佛祖、喊天神。
没有人敢站起来。
就在这时,天上落下了东西。
不是神雷。
纸。
成千上万张纸,从白色巨舟的吊舱里撒出来,像一场白色的雪,纷纷扬扬地飘满了升龙城的上空。
一张落在了阮老汉面前。
他颤抖着捡起来,上面写的是汉字,字迹端正,他勉强认得。
“大明吴王谕安南军民:”
“胡季犛弑君篡国,屠戮陈氏宗室,僭号称帝,悖逆天常。”
“今大明天兵南下,只诛首恶,不扰良民。凡开城迎降者,免死,凡擒献胡贼者,重赏。”
纸的最后,还有一行大字。
“胡贼,把脖子洗干净,在升龙城等着。”
阮老汉捏着那张纸,抬起头。
那五艘白色巨舟已经调转了方向,螺旋桨慢悠悠地转着,不紧不慢地向着北方飞去。
身后,大越的皇宫还在熊熊燃烧。
满城的人跪在地上,谁也不敢出声,只能望着它们越飞越远,直到那五道白影融进北方的天际,再也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