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过境,带不走东胜仙洲日益浓烈的肃杀与生机。

自纯钧城外那条蜿蜒的古道一路向东,瞎眼老陈的胡琴声便再未停歇过。

那曲调时而如小桥流水,时而如金戈铁马,将这方天地的灵气梳理得妥妥帖帖。

李长青一袭青布长衫,手摇斑驳的湘妃竹折扇,步履从容地走在前方。

两人行了半月有余,周遭的景致已然从崇山峻岭,渐渐化作了一片辽阔的平原。

空气中那种属于内陆的泥土气息逐渐淡去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裹挟着锋锐剑意的海盐咸腥味。

这半月来,老陈虽眼盲,心却亮如明镜。

他察觉到了李长青身上发生的一丝微妙变化。

起初,这种变化还只是在方寸之间。

比如李长青落足之处,路旁的秋草会瞬间枯荣交替,仿佛经历了四季轮回。

又比如两人在荒野露宿时,夜空中的星光会不可遏制地朝着李长青的周身汇聚,却在距离他三尺之外,被一股无形的屏障生生弹开,化作漫天流萤。

到了这几日,这种异象愈发明显。

李长青每向前迈出一步,周遭的虚空便会泛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涟漪。

那并非他刻意外放修为所致,反倒像是这方天地,这片虚空,正在本能地抗拒着他的存在。

就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浅池,突然闯入了一尊万钧重鼎。

池水不仅溢出,连池底的砖石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“先生,这几日,您身上的气息……似乎越发飘渺了。老朽这胡琴的弦,只要一靠近您,便会不受控制地发颤。”

“这方天地的风,似乎都在躲着您走。”

老陈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,停下手中琴弓,轻声问道。

李长青停下脚步,仰起头,看着东胜仙洲那湛蓝如洗的天穹。

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,在半空中随意地拨动了一下。

“铮”

虚空中竟然发出一声犹如弓弦崩断的脆响。

“并非风在躲我,而是这方天地的意志,快要容不下我了。”

李长青收回手,语气平缓,仿佛在诉说着一件寻常小事。

“这上界,本就是当年神魔大战后遗留下来的一块残破碎片。为了防止它彻底崩塌,那些古仙布下了封天印与镇剑柱。”

“我在这中天域和东胜仙洲走了一遭,嫌那些枷锁碍眼,便顺手解开了两道。”

李长青转过身,看着满脸愕然的瞎眼老陈。

“枷锁一去,天地灵气复苏,残破的法则开始自行修补。这方世界,就像是一个刚刚从重病中苏醒的稚童。”

“而我,亲手改变了这天地的因果命数,身上沾染了太重的破局之势。”

他用扇骨指了指头顶的苍穹。

“这稚童如今醒了,察觉到我这个外来客不仅力大无穷,还随手拆了它的摇篮。它怕我若是再待下去,随便一个举动,便会将这好不容易复苏的脆弱法则彻底压碎。”

“所以,它在排斥我,在赶我走。”

老陈听闻此言,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震,那双空洞的眼眶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敬畏与不舍。
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您要飞升了?”

飞升二字,在修仙界乃是无数大能穷极一生追求的无上虚荣。

需得历经九死一生的天劫,经受雷霆洗礼,方能褪去凡胎,踏入那传闻中的真仙界。

但在李长青口中,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,却变成了“被天地驱赶”的无奈之举。

“飞升?算是吧。”

李长青淡淡一笑,重新迈开步子。

“既然主人家已经开始赶客,那咱们便走快些。去那葬剑海看上一眼,了却了这桩因果,我也好挪个地方,去那更高处的戏台,寻个宽敞些的位子坐坐。”

两人继续前行,只是这一次,老陈的胡琴声中,多了一分苍凉的离愁别绪。

又是三日过去。

地平线的尽头,传来了一阵犹如千万柄长剑齐鸣的浩荡海潮声。

葬剑海,到了。

与落星海那深邃的幽蓝不同,葬剑海的海水,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银色。

海面上终年笼罩着经久不散的剑气迷雾,海浪翻滚间,隐隐可见无数柄残破的古剑在水中浮沉。

这些古剑历经千万年海水侵蚀,却依旧散发着凛冽的寒芒。

海滩上,并非柔软的细沙,而是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铁锈与剑器残骸。

此时的葬剑海边缘,已然被人布下了重重阵法。

数千名身穿水蓝色剑袍的沧海剑宗弟子,正严阵以待。

在海滩的正中央,搭建着一座高达十丈的祭台。

沧海剑宗的宗主,一位修为已达元婴中期的中年剑修,正手持一柄湛蓝色的分水长剑,立于祭台之上。

他们汇聚于此,正是为了趁着天地大变,用宗门秘法引动葬剑海深处的上古剑道传承。

“宗主,外围阵法已经布置妥当。只要将那葬剑草投入海眼,便能平息外围的剑气风暴,开启通往海底剑冢的通道!”

一名长老神色激动地禀报。

沧海宗主眉头紧锁,冷声道:“去十万大山抓捕那瞎子的人,还没回来吗?误了本宗主的大事,定斩不饶!”

“这……”

那长老正欲解释。

突然,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威压,自葬剑海的大后方,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。

这威压并非源自任何修士,而是天地本身!

沧海剑宗的数千名弟子,只觉得肩头一沉,仿佛整片苍穹都在这一刻坍塌了下来。

修为稍弱的筑基期弟子,更是直接被压得跪伏在地,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
祭台上的沧海宗主面色大变,浑身元婴真元疯狂运转。

却惊恐地发现,自己体内的真元在这股天地大势面前,宛如泥牛入海,翻不起半点风浪。

“发生了什么?是哪位化神大能降临?!”

沧海宗主艰难地转过头,顺着威压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
只见那铺满剑骸的荒凉海滩上,一老一少,两道身影,正不急不缓地漫步而来。

老者是个瞎子,背着一把破旧的胡琴。

而走在前面的,是一个穿着褪色青衫,手摇折扇的中年文士。

那股压得数千剑修喘不过气来的天地威压,正是随着这青衫文士的脚步,一步步向前推移。

或者说,是这方天地的意志,正小心翼翼地,带着十二分敬畏与忌惮,簇拥着这位青衫过客,将他“护送”至这天地的边缘。

李长青走到沧海剑宗的阵法外围停下脚步。

他看了一眼那些跪伏在地,满脸惊恐的沧海剑宗弟子,又看了一眼祭台上的沧海宗主。

“沧海剑宗,好大的排场。”

李长青并未拔高音量,但声音却清晰地压过了那浩荡的海潮声。

他从袖中取出那个装着葬剑草的玉盒,随手一抛。

玉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啪”的一声落在了沧海宗主的脚边。

盖子翻开,露出那株散发着凶戾剑气的黑色灵草。

“你们心心念念的钥匙,我替你们送来了。”

李长青摇着折扇,语气平淡。

“只是,这葬剑海里的东西,凭你们这等底蕴,若是强行去取,必遭反噬。这因果太重,你们背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