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因为麦凯恩的发言,许多人的今夜变成了不眠之夜。

纽约,曼哈顿第八大道。

《纽约时报》政治版编辑部。

时间已经过了午夜,但这片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里,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丝毫的困意。

墙上的十几台电视屏幕被调成了静音,正反复重播着几十分钟前结束的纳什维尔总统辩论。

键盘的敲击声像暴雨一样密集。浓烈的黑咖啡味道混杂着打印机散发出的臭氧气味,构成了一种新闻编辑室在面对“年度大事件”时特有的、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焦灼感。

资深政治主编大卫·考夫曼站在办公室的中央,目光死死盯着墙上最大的一块屏幕。

屏幕上,麦凯恩正转身面对着奥巴马。因为没有声音,画面上的冲击力反而显得更加纯粹。

那个七十二岁的老兵微微前倾着身体,眼神像一把生锈但依然致命的军刺,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那个以从容著称的年轻政客。

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,忠实地还原了那句刚刚在美国政治圈引发十级大地震的原话:

“你现在可以通过这台庞大的媒体机器,来决定美国人民看到的是什么……但当有一天你需要变革时,他们会站到你的对面。”

大卫·考夫曼看完了这十秒钟的重播。

然后,他猛地拍了一下巴掌,发出一声近乎狂喜的粗口:

“JeSUS ChriSt!这老头今晚神附体了!”

安静的编辑部里,像被按下了某种开关,瞬间爆发出一阵口哨声、欢呼声和热烈的掌声。几个高级编辑甚至隔着桌子互相击起掌来。

这是一种极度反直觉的反应。

麦凯恩刚才在全国九千万观众面前,毫不留情地扒下了美国主流媒体的遮羞布。

他公然指控《纽约时报》、CNN这些媒体是奥巴马的“喉舌”,是被竞选团队操控的“机器”,是掩盖真相的“帮凶”。

对于一家标榜自己独立、客观的新闻机构来说,这本该是一次严重的公信力危机,本该引发编辑们被冒犯后的强烈愤怒。

但他们没有愤怒。他们只有一种难以掩饰的、近乎变态的“受用感”。

因为在这帮全世界最精明、也最玩世不恭的媒体人耳朵里,麦凯恩这番话根本不是指控。

这是一次加冕。

麦凯恩在全美国面前,承认了媒体的可怕力量。

他在告诉九千万选民:是媒体决定了你们看到了一个完美的奥巴马;是媒体在保护这个年轻的候选人;甚至未来的白宫主人能不能推行他的政策,也要看媒体的脸色。

政客在台上争夺总统的宝座,而麦凯恩在台上承认:媒体,才是真正的造王者(Kingmaker)。

还有什么比“总统候选人当众承认我们主宰了选举”更让这群新闻鬣狗感到兴奋的吗?

更何况,这句话本身,就是今年大选以来最炸裂、最带血、最能拉动千万级点击率的“The StOry(年度大新闻)”!

“安静!安静!”

大卫·考夫曼拍着手,让沸腾的编辑部重新恢复秩序。

“都醒醒,我们今天晚上的版面要全盘推翻。阿克塞尔罗德下午发给我们的那些关于‘奥巴马在医保问题上完胜’的狗屁通稿,全部扔进垃圾桶!”

就在他准备开始重新分配版面任务时,一个听起来有些突兀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了起来。

“可是,大卫……”

说话的是卢克,一个三个月前刚从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毕业、被招进政治版做助理记者的年轻人。

他此刻的表情,就像是看到主教在教堂里公开亵渎神明一样困惑。

“麦凯恩这是在直接攻击我们的公信力啊!”

卢克的语速有些急。

“他在说我们是被奥巴马团队操控的木偶!我们昨天才发了一篇头版社论,抨击麦凯恩关于‘直接注资’的言论是危险的绝望之举。

我们难道不该在明天的报纸上反驳他,证明他今晚的这番话只是为了掩饰他在经济问题上的无能吗?”

编辑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几个老记者停下手里的活,用一种看着稀有保护动物的眼神看着这个涨红了脸的新人。

大卫·考夫曼叹了口气。他走到卢克的工位前,伸手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。

“卢克,你在新闻学院上的那些课,成绩一定很好吧?”

卢克愣了一下:“全A。”

“很好。现在把那些关于新闻理想和道德责任的教科书,从你脑子里暂时清空五分钟。”

大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语气变成了一种前辈教导晚辈时的、耐心的温和。

“反驳麦凯恩?为什么要反驳?”

大卫看着他,“反驳,意味着我们在防守。而防守,在新闻里就意味着无聊。谁要看一篇论证‘我们其实很客观’的三千字雄文?那玩意儿连拿来包鱼都没人看。”

“可是,他在攻击我们偏袒奥巴马……”

“那我们就证明给他看,我们没有偏袒!”

大卫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我们证明自己‘独立客观’的最好方式,不是去写文章反驳他,而是立刻掉转枪口,用最严厉的放大镜去审视奥巴马!”

卢克彻底懵了:“但是……过去半年,我们一直在支持奥巴马的‘变革’理念啊。他比麦凯恩好太多了,他有希望,他有……”

“NONONO,他有话题度。这才是重点,卢克。”

大卫打断了他。

“过去一年,奥巴马的‘希望与变革’是全美国最好的剧本。他年轻、有魅力、是非裔美国人,他能带来流量,所以我们乐意配合他的团队,谱写一个“平民黑人逆袭总统”的剧本。读者喜欢看造神的故事。”

大卫停顿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。

“但现在,那个剧本已经让读者看腻了。今天晚上,麦凯恩那个老骨头,在几千万人面前,给我们送来了一个更棒、更带血、更刺激的新剧本。”

大卫凑近卢克,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‘完美的神像出现了裂痕。神,其实只是公关机器用民调数据和漂亮话包装出来的塑料玩具。’”

“卢克,你要明白我们卖的是什么。我们不卖真理,不卖正义,也不卖民主党的竞选纲领。我们卖的是Drama(戏剧冲突)。”

大卫拍了拍卢克的脸颊。

“相信我,毁掉一个完美的神,永远比日复一日地赞美他,更能刺激报纸的订阅率!”

卢克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他终于见识到了这台名为“主流媒体”的机器,其冰冷外壳下那颗只为流量跳动的心脏。

“好了,新闻学讲座到此结束。干活!”

大卫·考夫曼站起身,用力拍了拍手,开始像战场上的指挥官一样,冷酷而高效地分配明天的攻击任务。

“社论版!我需要一篇深度评论,标题暂定为《我们是否对‘变革’过于宽容?》。

我要你们深入探讨过去一年里,媒体在‘奥巴马现象’中扮演的推手角色。是的,我们要稍微自我反省一下,这样才能显得我们现在的质疑是多么的客观中立。”

“深度调查组!去,立刻去翻奥巴马在伊利诺伊州参议院时期的所有投票记录。重点找那些他投了‘出席’而不是‘赞成’或‘反对’的案子。

我要在明天的内页看到一篇专稿,论证他是不是像麦凯恩说的那样,永远在逃避真正的立场。”

“还有,头条的标题给我改掉!不要用什么‘激烈的辩论’这种废话。”

大卫指着墙上的屏幕,大声宣布。

“头条就用麦凯恩的那句话,加粗,黑体:”

“‘算计的人,不会为你战斗’!”

整个编辑部再次沸腾起来,键盘的敲击声比刚才更加密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