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2章 保住腿不是现在唯一的问题

江一帆的报告随后被放到桌上。

他的方案明显更简洁,先评估患者神经血管状态,再讨论再次开放复位的必要性,同时提出在严格影像监测下进行有限度的闭合调整。

“你的优点是稳。”

林长生直接说道。

“没有急着决定开刀,也没有把闭合复位写成万能方案。”

江一帆松了一口气。

“但你漏了一个问题。”

“股骨头血供?”

“沈若晴漏了这个,你写到了。”

林长生用笔尖敲了敲片子。

“你漏的是坐骨神经。”

江一帆怔住。

林长生把影像切换到后方重建。

“髋臼后壁粉碎后,碎片移位会改变坐骨神经周围的空间关系。”

“患者现在有足背麻木和小腿后侧牵拉感,你在报告里写成了术后软组织刺激,却没有进一步评估神经走行。”

江一帆的脸色变了。

“如果闭合调整时方向不对,可能加重神经牵拉。”

“如果再次开放剥离,也可能造成神经损伤。”

林长生看着两人。

“所以这不是谁的方案更漂亮,而是谁能把风险写完整。”

沈若晴重新看向自己的报告。

“我把三块骨片的空间关系判断出来了,却把血供想得太乐观。”

江一帆说道:“我考虑了复位策略,却没有把坐骨神经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。”

林长生点头。

“知道错在哪里,比写出一份看起来完整的报告更重要。”

他拿起红笔,在两份报告上分别圈出几个位置。

“这里的判断依据不够。”

“这里的风险没有量化。”

“这里的术式选择缺少停止条件。”

“如果病人术中出现神经张力增加,你们什么时候停?”

两人都没有立即回答。

林长生看着他们。

“手术不是把预案写到最后一步就算完成。”

“真正的方案必须包括什么时候开始,什么时候调整,什么时候停止。”

他让两人重新修改报告。

“血供、神经、关节面和既往内固定,四条线必须同时放进脑子里。”

夜里十一点,沈若晴和江一帆终于完成了第二版方案。

沈若晴在闭合复位部分增加了严格的影像监测和血供复查。

江一帆则补上了坐骨神经张力测试、感觉变化记录和术中停止标准。

林长生看完后没有夸奖,只将两份报告收进文件夹。

“这次可以带上飞机。”

江一帆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
“林老,您认为闭合复位真的能成功吗?”

“到了现场再说。”

“如果骨片已经被螺钉固定死了呢?”

“那就不能硬做。”

“如果股骨头血供比片子上更差呢?”

“那就改变方案。”

林长生把保温杯盖好。

“医生不是去证明自己提前猜对了,而是根据患者当时的情况继续判断。”

沈若晴点头。

她忽然意识到,林长生让他们写两份方案,并不是为了提前选出一个正确答案。

他是在逼他们明白,临床上最危险的不是不会做,而是只允许自己看见一种可能。

凌晨一点,行李和资料全部准备完毕。

林长生把原始影像、知情同意模板、备用针具和记录设备分别装入文件袋。

江一帆检查了三遍设备电量。

沈若晴则重新核对患者的病史和用药。

天刚蒙蒙亮,赵广平把车停在医院门口。

林长生坐进后排,低声说道:“出发。”

清溪镇的街道还没有完全醒来。

而邻省荣安骨科医院,已经有人等着他们到场。

……

飞机落地时,邻省的天色已经接近中午。

荣安医院派来的车停在出口处,医务处主任周启明亲自下车迎接。

“林老,一路辛苦。”

“病人的情况怎么样?”

林长生没有寒暄,直接问道。

周启明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侧身让开道路。

“目前生命体征稳定,右髋疼痛仍然明显,翻身和被动活动都会加重症状。”

“神经功能呢?”

“右侧小腿后外侧麻木,踝关节背伸力量比左侧差一些,暂时没有完全瘫痪。”

林长生点头。

“先去看人,再看会议安排。”

车队驶入医院后,周启明的手机响了几次。

他看了一眼屏幕,没有立即接听。

沈若晴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。

“是不是患者那边还有其他安排?”

周启明沉默了片刻,还是如实说道:“方家在你们抵达前,又请了一位专家过来。”

江一帆问道:“也是骨科?”

“京城骨科领域的田振邦教授。”

这个名字一说出来,车里的气氛明显变了。

田振邦在国内骨盆和髋臼创伤领域成名多年,做过大量复杂重建手术,荣安医院的几位主任都曾经去他团队进修。

周启明试探着说道:“患者家属可能希望两边都听听意见。”

“听意见没有问题。”

林长生看着窗外。

“但不要在病房里把患者当成两套方案之间的筹码。”

“我们会提前协调。”

“没必要协调。”

林长生收回目光。

“谁的方案更合适,病人自己选择。”

车在住院部前停下。

一行人刚走进骨科楼层,便看见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。

为首的男人六十岁左右,头发梳得整齐,穿着深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份病例夹。

他身后跟着两名医生和一名年轻助手。

周启明放慢脚步。

“那位就是田教授。”

田振邦也在此时看见了林长生。

他的目光在林长生的唐装和保温杯上停了片刻,随后移向沈若晴和江一帆。

“林老,久仰。”

他主动伸出手。

林长生与他轻轻握了一下。

“田教授。”

“没想到您亲自带队过来。”

“患者需要,我就过来看看。”

田振邦笑了笑。

“这位病例确实不简单,我已经根据现有资料做了初步判断。”

林长生没有追问,只看向病房门口。

“先进去看患者。”

田振邦的助手皱了皱眉。

“我们已经完成过一次详细会诊,患者家属也听过方案。”

林长生平静地说:“那正好,少重复一些基础问题。”

田振邦抬手制止了助手。

“进去吧。”

病房内,方德胜躺在床上,右腿被固定在支具里。

他看起来比资料上的年龄更加疲惫,脸色苍白,额角还带着长期疼痛留下的细纹。

床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是他的女儿方晓梅。

见到林长生一行人进来,她立即起身。

“林医生,您就是清溪镇来的林老吧?”

“我是林长生。”

“我父亲的情况,您都看过资料了吗?”

“看过。”

“那您能不能保住他的腿?”

方德胜听到这句话,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
林长生走到床边,没有马上回答。

“保住腿不是现在唯一的问题。”

方晓梅愣住。

“还要看能不能保住髋关节功能,能不能降低神经损伤和股骨头坏死风险。”

“如果只说保住腿,意义不大。”

方德胜看着他。

“林医生,您有什么办法?”

“先检查。”

林长生转头看向沈若晴。

“你先来。”

田振邦的助手明显一怔。

“让年轻医生先做?”

林长生没有理会他,只对沈若晴说道:“从病史、疼痛和神经功能开始,不要被现有诊断牵着走。”

沈若晴点头,走到床边。

田振邦没有离开。

他抱起手臂站在一旁,似乎也想看看,这位被医院高价请来的老人,究竟准备如何处理这个病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