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。
许大茂正坐在片场角落里看回放,旁边几个人在拆布景,铁架碰撞的声响和许大茂手里对讲机偶尔响起的电流声混在一起。
有人从后面走过来,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:“许导,有你电话,在办公室。”
许大茂把对讲机递给旁边的人,穿过片场走到办公室。
电话搁在桌角,话筒朝上放着,许大茂拿起来贴在耳边:“喂?”
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:“大茂,是我。”
许大茂握着话筒的手停了一下,站在办公桌前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通告单上,耳边是娄晓娥的声音。
娄晓娥说话的语调跟以前不太一样,比以前低了一些,慢了一些,像是一个人把一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放出来。
“我从朋友那边找到你的号码,不好意思打扰你。”
许大茂说:“没事。”
那头又沉默了一下,然后她说:“我在湾仔的饭店最近想办个活动,请几个导演朋友来坐坐,你要是方便的话,过来看看?就是吃顿饭,聊聊天。”
许大茂听着娄晓娥说完,把话筒换了一只手。
办公室的门开着,走廊里有人走过去,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。
许大茂站在桌前,目光从通告单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栋楼的墙面上,墙面上的石灰有一块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。
想了几秒钟,那几秒钟里许大茂脑子里闪过好几件事,娄晓娥在车里跟自己说的那些话、娄晓娥走下车时没有回头的背影、昨天晚上自己把名片放进抽屉里的动作。
那些事一件一件地从许大茂眼前滑过去,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:今天早上出门之前,周咏梅站在门口帮自己把领子翻好,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,说“早点回来”。
周咏梅拍自己肩膀那一下的力道现在还记得,不重,但是稳的。
“最近忙,”许大茂开口了,“片场这边排得挺紧的,抽不开身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。
长到许大茂以为娄晓娥已经挂了,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的时候,那头传来一句:“好,那下次再说。”
娄晓娥的语气还是那样,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被拒绝的人,把失望收得很干净,不留下一点痕迹。
然后电话挂了,听筒里传来忙音。
许大茂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,站在桌前又站了一下。
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还搭在电话外壳上,指腹贴着那层有些发凉的塑料。
许大茂把手收回来,转身走出办公室,穿过走廊,回到片场。
片场里还在布光,灯光师正在调整一盏灯的角度,看见许大茂回来,朝许大茂喊了一声:“许导,这个光行不行?”
许大茂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,说“左边再偏一点”,灯光师调了一下,许大茂说“可以了”。
许大茂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后面坐下来,拿起对讲机,看着画面里演员走完了那条镜头。
按了一下按钮,喊了一声“停”,然后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“再来一条,注意看镜头”。
许大茂没有跟任何人提那个电话。
收工之后许大茂开车回家,路上经过一家水果摊,许大茂停下来买了几个橙子,拎着纸袋上了车。
到家的时候安安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东西,听见车响跑出来站在门口。
许大茂把橙子递给安安,安安抱着纸袋跑进屋去找周咏梅。
许大茂跟在后面进了屋,在桌边坐下来,把布袋放在脚边。
周咏梅从灶台边走过来,看了一眼安安怀里的纸袋:“买橙子了?”
把橙子接过去放在灶台上,从里面拿了一个出来,拿刀切开,分了几瓣摆在盘子里。
端过来放在桌上,在旁边坐下来,拿起一瓣递给许大茂。
许大茂接过来咬了一口,橙子有点酸,嚼了两下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周咏梅自己也拿了一瓣吃着,吃的时候看了许大茂一眼。
周咏梅的目光在许大茂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,落在桌面上那盘橙子上。
吃完一瓣之后拿手在碗沿上擦了擦,站起来去灶台边添了一瓢水,准备做饭。
许大茂坐在桌边,把手里的橙子皮放在盘边,看着周咏梅在灶台前弯腰切菜的背影。
周咏梅切菜的动作跟平时一样,节奏稳定,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。
许大茂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,拿起桌上那瓣还没吃完的橙子继续吃。
吃完饭之后安安和乐乐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,被周咏梅赶去洗了脸洗了手,送到床上去了。
许大茂在桌边坐着翻了几页剧本,把明天要拍的场次过了一遍,然后合上剧本放在桌角。
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一杯水,端在手里没有喝,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。
那个电话的事许大茂没有跟周咏梅说,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,也不知道开了之后会怎样。
许大茂不想瞒周咏梅,但“娄晓娥”这三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怕自己会说得太轻或者太重,哪一种都不对。
许大茂端着杯子回到桌边坐下来,把那杯水慢慢喝完了。
周咏梅收拾完厨房过来在许大茂对面坐下,两个人在桌边各做各的事,灯照着他们的侧影,在墙壁上投下两个挨着的影子,中间隔着一道肩膀的距离。
许大茂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一点水,把杯子转了半圈,放下之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把鞋换了,拿起大衣穿上。
“还出去?”周咏梅抬起头来看了许大茂一眼。
“去外面站一下。”
许大茂推开门走出去,站在院子里的石凳旁边。
夜里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带着海面上飘过来的咸味和远处街口大排档的烟火气。
许大茂站在院子里,把手揣在大衣口袋里,手指碰到那张名片的边角,那是今天出门前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口袋里的,一直没拿出来。
把名片摸出来看了一眼,路灯的光照在上面,白底黑字,上面那个名字在夜色里泛着一点灰白。
安安在屋里喊了一声“爸”,大概是睡前要跟许大茂说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