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章 方素&檀朔(三)

檀朔原本要迈入的脚步顿住,视线看向屋内。

方素站在屏风里,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身影,可檀朔却能在心里描摹出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。

他垂下眼帘,缓缓迈进屋内,“素娘。”

一声“素娘”将方素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。

“表……夫君,你何时回来了?”

她顾不上腰间未系好的丝绦,快步绕过屏风,一眼就看到了神色冷峻的檀朔,心中倏地涌起一丝不安。

也不知他方才有没有听到她说的那些话。

方素心虚地走到他跟前,还未出声,便听得檀朔冷淡的声音。

“我刚刚听见了自己的名字,你在跟婢女讨论我?”

方素吓得头皮发麻,下意识抬头辩解,“我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方素一愣,转而反应过来。

他没有听见方才的对话,只是听到了个名字而已。

心中莫名的不安顿时淡去,方素面露笑容,紧绷的肩头也松懈下来。

“我们刚刚只是在说几日后的菊花宴,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席宴会。”

檀朔收回视线,颔首算是回应。

见状,方素更加确信他没有听到自己方才说的话,转而提起别的事,“你今日还未去镇抚司当差吗?”

“今日休沐。”

原来是休沐。

那檀朔岂不是要待在府上一整日?

方素咬着下唇,双手下意识绞弄起手中的锦帕,可转念一想,又觉自己大惊小怪。

檀朔仿佛看穿她的心思,平静地说,“下午我要去趟户部,怕是不能在府中待着。”

他语气顿了顿,“不过——”

方素的心被牵起来,忍不住又看向他,“不过什么?”

“难得能与你一同用膳,听说你经常跟凤鉴司的人去望月楼,不如今日中午我们就在那边用饭,可好?”

说是商量,语气却不容置喙。

方素小心地偷瞥他一眼,见他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,漆黑得像幽静的潭水,不由心头一紧。

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,方素只觉得他的气势越来越吓人,只能低下头。

“好。”

垂首的刹那,一截雪颈的线条清晰地暴露在檀朔眼中。

檀朔的指尖微微拢了拢,面上却静如死水,看不出多少情绪。

……

望月楼,二楼。

方素与檀朔隔着一张方桌相对而坐,桌上已摆满各色菜肴,正中搁着一碗雪羹汤。

这还是两人难得独处一起用饭。

从前没成婚时,她虽常随娘亲去檀府走动,饭桌上总是长辈在前、小辈在后,男女席面又常常分开,莫说与檀朔同席,便是同桌的日子也一次不曾有过。

如今这个人就坐在对面,隔着三尺宽的桌面,方素竟觉得连呼吸都不太自在。

她偷偷抬眼,见檀朔正执箸夹菜,眉眼沉着,神情平静得仿佛这不过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饭。

察觉到她的视线,檀朔抬眸,一眼攫住了她的目光。

方素吓得赶紧埋头,却见碗里多了一块鲜嫩的鱼脍。

她微微愣住,一抬头,又见檀朔夹了一块肉过来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

她连忙道。

这双手可是专门用来审讯犯人、缉拿逃犯的,而非替她在小小的酒楼雅间里布菜。

可檀朔却只是神色淡淡,“你是我的夫人,我为你布菜,有何不妥?”

方素迟疑了一下,又抬眸看向他。

檀朔斜瞥一眼过来,目光中收敛了寒意,眼帘半垂,“我很凶吗?”

方素赶紧摇头。

……这还不凶吗?

檀朔看了一眼她碗里的菜。

方素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,赶紧扒拉了几口。

檀朔的话音忽然放轻,轻到仿佛不是他本人能发出的声音,“吃饭不用这么急,我也不是逼你。”

方素下意识看向他,

檀朔坐姿端正,周身寒意褪尽,一身月牙长衫褪去了往日煞气,倒多了几分心平气和的儒雅。

可他的脸,却依旧那么冷峻。

侧目瞥来时,那双寂若幽潭的黑眸中只倒映着她的身影。

方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,确认眼前的人没有被妖怪附身,方才小声应道,“我知道了。”

真奇怪,檀朔以前的性子可没有这般温和。

难道是之前自己不曾了解他吗?

方素正想着,对面的檀朔搁下了玉箸,“三日后,常夫人设的菊花宴,也请了岳母大人。”

方素一愣,“我娘亲也在?”

她娘亲从前就很少出席京城中的宴会,自打入了凤鉴司当女官,更是能推则推,连宗室里的帖子都递不进她的门槛。

按常理说,常夫人久居京中,不该不知道这层缘故,可她还是费尽心思把帖子送到了她娘亲手里,这里头怕不是单为了一顿赏花吃酒。

方素心里泛起嘀咕,抬眸看向檀朔。

檀朔神色淡淡,声音却稳,“你娘亲与你一样是凤鉴司的人,常夫人借菊花宴做局,本就有拉拢之心。况且常夫人派人递帖时,特意提了一句,说你我夫妇届时也会到场。”

“我娘便应了?”

方素仍觉不妥,“她从前连侯爷夫人的喜宴都推过,怎么偏这一回……”

檀朔抬眼看了她一下,语气听不出波澜,“你娘大抵是放心不下你。”

方素一怔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从何接起。

成婚两个月,她与檀朔分房而居、貌合神离,这些事她虽从未与娘亲提起,但做母亲的,又怎会看不出半点端倪?

想到这些,方素顿时没了进食的心思。

倏然,檀朔静静开口,“这场宴席,若想让你娘亲放心,怕是有些事需要配合。”

方素抬头看向他,犹犹豫豫地问,“要怎么配合?”

檀朔半垂眼帘,伸出修长瘦削的手,覆在她的腕骨上。

方素下意识想要避开,可那只手陡然收紧,像困住笼中的猎物,强势、危险。

尤其是他指腹上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粗粝茧子,磨得她有些坐立不安。

她略微挣扎了一下,可却根本撼动不了他的力道。

方素无奈,小心翼翼地看向檀朔,“夫君是想在宴席上做戏给娘亲看?”

“我们是夫妻,谈何做戏?”

檀朔语气冷静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可方素却分明感受到他瞥来的目光中,夹杂着一丝幽暗。

说不上是什么感觉,却令她生出几分毛骨悚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