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朔原本要迈入的脚步顿住,视线看向屋内。
方素站在屏风里,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身影,可檀朔却能在心里描摹出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。
他垂下眼帘,缓缓迈进屋内,“素娘。”
一声“素娘”将方素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。
“表……夫君,你何时回来了?”
她顾不上腰间未系好的丝绦,快步绕过屏风,一眼就看到了神色冷峻的檀朔,心中倏地涌起一丝不安。
也不知他方才有没有听到她说的那些话。
方素心虚地走到他跟前,还未出声,便听得檀朔冷淡的声音。
“我刚刚听见了自己的名字,你在跟婢女讨论我?”
方素吓得头皮发麻,下意识抬头辩解,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方素一愣,转而反应过来。
他没有听见方才的对话,只是听到了个名字而已。
心中莫名的不安顿时淡去,方素面露笑容,紧绷的肩头也松懈下来。
“我们刚刚只是在说几日后的菊花宴,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席宴会。”
檀朔收回视线,颔首算是回应。
见状,方素更加确信他没有听到自己方才说的话,转而提起别的事,“你今日还未去镇抚司当差吗?”
“今日休沐。”
原来是休沐。
那檀朔岂不是要待在府上一整日?
方素咬着下唇,双手下意识绞弄起手中的锦帕,可转念一想,又觉自己大惊小怪。
檀朔仿佛看穿她的心思,平静地说,“下午我要去趟户部,怕是不能在府中待着。”
他语气顿了顿,“不过——”
方素的心被牵起来,忍不住又看向他,“不过什么?”
“难得能与你一同用膳,听说你经常跟凤鉴司的人去望月楼,不如今日中午我们就在那边用饭,可好?”
说是商量,语气却不容置喙。
方素小心地偷瞥他一眼,见他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,漆黑得像幽静的潭水,不由心头一紧。
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,方素只觉得他的气势越来越吓人,只能低下头。
“好。”
垂首的刹那,一截雪颈的线条清晰地暴露在檀朔眼中。
檀朔的指尖微微拢了拢,面上却静如死水,看不出多少情绪。
……
望月楼,二楼。
方素与檀朔隔着一张方桌相对而坐,桌上已摆满各色菜肴,正中搁着一碗雪羹汤。
这还是两人难得独处一起用饭。
从前没成婚时,她虽常随娘亲去檀府走动,饭桌上总是长辈在前、小辈在后,男女席面又常常分开,莫说与檀朔同席,便是同桌的日子也一次不曾有过。
如今这个人就坐在对面,隔着三尺宽的桌面,方素竟觉得连呼吸都不太自在。
她偷偷抬眼,见檀朔正执箸夹菜,眉眼沉着,神情平静得仿佛这不过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饭。
察觉到她的视线,檀朔抬眸,一眼攫住了她的目光。
方素吓得赶紧埋头,却见碗里多了一块鲜嫩的鱼脍。
她微微愣住,一抬头,又见檀朔夹了一块肉过来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她连忙道。
这双手可是专门用来审讯犯人、缉拿逃犯的,而非替她在小小的酒楼雅间里布菜。
可檀朔却只是神色淡淡,“你是我的夫人,我为你布菜,有何不妥?”
方素迟疑了一下,又抬眸看向他。
檀朔斜瞥一眼过来,目光中收敛了寒意,眼帘半垂,“我很凶吗?”
方素赶紧摇头。
……这还不凶吗?
檀朔看了一眼她碗里的菜。
方素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,赶紧扒拉了几口。
檀朔的话音忽然放轻,轻到仿佛不是他本人能发出的声音,“吃饭不用这么急,我也不是逼你。”
方素下意识看向他,
檀朔坐姿端正,周身寒意褪尽,一身月牙长衫褪去了往日煞气,倒多了几分心平气和的儒雅。
可他的脸,却依旧那么冷峻。
侧目瞥来时,那双寂若幽潭的黑眸中只倒映着她的身影。
方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,确认眼前的人没有被妖怪附身,方才小声应道,“我知道了。”
真奇怪,檀朔以前的性子可没有这般温和。
难道是之前自己不曾了解他吗?
方素正想着,对面的檀朔搁下了玉箸,“三日后,常夫人设的菊花宴,也请了岳母大人。”
方素一愣,“我娘亲也在?”
她娘亲从前就很少出席京城中的宴会,自打入了凤鉴司当女官,更是能推则推,连宗室里的帖子都递不进她的门槛。
按常理说,常夫人久居京中,不该不知道这层缘故,可她还是费尽心思把帖子送到了她娘亲手里,这里头怕不是单为了一顿赏花吃酒。
方素心里泛起嘀咕,抬眸看向檀朔。
檀朔神色淡淡,声音却稳,“你娘亲与你一样是凤鉴司的人,常夫人借菊花宴做局,本就有拉拢之心。况且常夫人派人递帖时,特意提了一句,说你我夫妇届时也会到场。”
“我娘便应了?”
方素仍觉不妥,“她从前连侯爷夫人的喜宴都推过,怎么偏这一回……”
檀朔抬眼看了她一下,语气听不出波澜,“你娘大抵是放心不下你。”
方素一怔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从何接起。
成婚两个月,她与檀朔分房而居、貌合神离,这些事她虽从未与娘亲提起,但做母亲的,又怎会看不出半点端倪?
想到这些,方素顿时没了进食的心思。
倏然,檀朔静静开口,“这场宴席,若想让你娘亲放心,怕是有些事需要配合。”
方素抬头看向他,犹犹豫豫地问,“要怎么配合?”
檀朔半垂眼帘,伸出修长瘦削的手,覆在她的腕骨上。
方素下意识想要避开,可那只手陡然收紧,像困住笼中的猎物,强势、危险。
尤其是他指腹上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粗粝茧子,磨得她有些坐立不安。
她略微挣扎了一下,可却根本撼动不了他的力道。
方素无奈,小心翼翼地看向檀朔,“夫君是想在宴席上做戏给娘亲看?”
“我们是夫妻,谈何做戏?”
檀朔语气冷静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可方素却分明感受到他瞥来的目光中,夹杂着一丝幽暗。
说不上是什么感觉,却令她生出几分毛骨悚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