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大厨房的周婶子来了。

她手里拎着个木桶,里头装着两挂大肠头,还滴着水,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子味儿。

“穗禾姑娘,昨个儿忘了,今天特意给你送来。”

周婶子笑得一脸褶子,“还多送了一挂,你多弄点,我晚上也来拿一些。”

穗禾接过木桶,低头看了一眼。

大肠头洗了一半,里头的脏东西还没弄干净,一看就是随便冲了冲就拎来了。

她心里明镜似的,周婶子哪儿是忘了,分明是不想洗这臭东西。

猪大肠臭得要命,要用碱粉反复搓洗,把里头那层油膜撕干净,还要用醋和盐腌半个时辰,才能去腥。

大厨房的人最烦洗这个,每次都说“留给你弄”。

穗禾前世也洗了一辈子,早习惯了。

“行,放这儿吧。”穗禾应下来。

周婶子喜滋滋地走了。

穗禾把木桶提到小厨房门口,挽起袖子开始干活。

先把大肠翻过来,把里面的脏东西撕干净——这一步最臭,那股味儿直冲脑门,熏得她直皱眉。

然后撒上碱粉,用力揉搓,搓得满手都是油腻腻的沫子。

搓完一遍,用清水冲干净,再撒盐、倒醋,继续搓。

来来回回搓了三遍,手上全是那股洗不掉的腥味。

翠儿从屋里出来,被味道熏得直捂鼻子:“姐,这味儿也太大了!”

“忍着。”穗禾头也不抬,“晚上想吃就别嫌臭。”

翠儿咽了咽口水,忍着臭味凑过来帮忙倒水。

陆砚洲今天没去学堂,在家温书。

他坐在书房里,刚翻开一页书,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
像是……什么东西臭了?

他皱了皱眉,继续看书。

可那味道越来越浓,从窗户缝里、门缝里钻进来,直往鼻子里灌。

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,放下书站起来,顺着味道往外走。

走到小厨房门口,他愣住了。

穗禾蹲在地上,袖子挽到手肘,双手泡在木桶里,正在搓洗什么东西。

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袖子湿了一大片,木桶旁边摆着盐罐、醋瓶和碱粉。

那股冲天的臭味就是从木桶里冒出来的。

“穗禾姐……”

陆砚洲开口,声音不自觉放软了,

“这味道也太大了些,能不弄吗?”

穗禾转过头,看见他站在门口,一脸为难的样子。

她想起昨晚的事,脸先是一热,然后火气蹭地上来了。

“不行!”

她冲他喊,

“受不了就去二少爷和三少爷的院子!”

正在扫地的刘婆子手一抖,扫帚差点掉了。

翠儿端着水盆站在旁边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
两人齐齐看向穗禾,又齐齐看向陆砚洲。

这……还是穗禾吗?

她以前对少爷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,端茶倒水、嘘寒问暖,什么时候这样吼过?

陆砚洲也愣了一下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穗禾瞪着他,眼睛圆圆的,像只炸毛的猫。

他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那……我去炎舞院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再惹她生气。

穗禾没理他,低头继续搓大肠。

陆砚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转身回了书房,拿起书和笔,往二弟三弟的院子走。

路上他还在想,是不是昨晚的事,她还在生气?

他不该让她做那种事的。

可他当时真的难受,而且……她是他的童养媳,不是吗?

他越想越心虚,脚步都慢了。

炎舞院里,二弟陆砚川和三弟陆砚池正闹得不可开交。

两人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各抓着一把剑的一头,谁也不肯松手。

“我先看到的!”三弟陆砚池扯着嗓子喊。

“我先拿到的!”二弟陆砚川寸步不让。

“你们两个,”

旁边的嬷嬷急得直跺脚,“快松手,仔细伤着!”

没人听她的。

陆砚洲走进院子,看见这场面,咳了两声。

“大哥?”陆砚川先看见他,松了手。

陆砚池没防备,抱着剑踉跄了两步,差点摔倒,不满地嚷嚷:“二哥你耍赖!”

“别闹了。”陆砚洲淡淡开口。

兄弟俩立刻不吵了,大哥的话,比老太太都好使。

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陆砚川问,“你不在院子里温书吗?”

陆砚洲沉默了一瞬。

“穗禾让我过来。”他说。

“啊?”

陆砚池瞪大眼睛,

“为啥?你那院子不是最安静的吗?除了祖母那儿,就你那儿最适合读书了。”

陆砚洲面无表情:“她在洗大肠。”

陆砚川和陆砚池对视一眼。

“洗大肠?”陆砚川不确定地问,“就是……猪大肠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玩意儿可臭了!”

陆砚池夸张地捂住鼻子,“上次我去大厨房偷吃,看见他们在洗,差点没把我熏吐!”

陆砚洲没说话。

陆砚川突然眼睛一亮:“穗禾姐洗大肠?那是不是要做卤大肠了?!”

他记得穗禾姐做的卤大肠,软烂入味,香得能多吃三碗饭。

“哥,那我晚上去你院子吃小灶!”陆砚川立刻说。

“我也去!”陆砚池跟着喊。

陆砚洲看了他们一眼:“随你。”

陆砚川转头对三弟说:“走,咱们去演武场比试,赢了这把剑归谁。”

“比就比!”陆砚池抱着剑就跑。

两人风风火火地走了,跑了几步,陆砚川又回头喊:

“来人,给我大哥冲杯院子里最好的茶!”

陆砚洲站在炎舞院的中庭里,看着两个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。

安静了。

可他还是闻不到书墨香。

满脑子都是穗禾蹲在小厨房门口、袖子挽得高高的、额头沁着汗珠的样子。

她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昨晚就是那双手……

陆砚洲猛地闭上眼睛,耳根又红了。

别想了。

看书。

他翻开书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小厨房门口,穗禾把搓好的大肠又冲了两遍,放进锅里焯水。

翠儿在旁边帮忙烧火,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:“姐,你刚才对大少爷吼,不怕他生气啊?”

穗禾把大肠捞出来,沥干水分,头也不抬:

“生什么气?他受不了就换个地方待着,我说错了吗?”

“可是……”翠儿小心翼翼地说,“你是大少爷的童养媳,伺候他是应该的……”

穗禾的手停了一下。

她转过头看翠儿,目光平静得让翠儿心里发毛。

“谁说的?”

“啊?”

“谁说我应该伺候他?”

穗禾把大肠倒进卤锅里,盖上盖子,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

“我卖的是身,又不是命。”

翠儿愣住了。

刘婆子在不远处扫地,听见这话,手里的扫帚又差点掉了。

穗禾没再说话,转身去切葱姜蒜。

她心里想的是:上辈子伺候了一辈子,伺候出什么了?

这辈子,谁也别想让她再围着那个男人转。

锅烧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她将生大肠放下去焯水,白色油沫子,随着泡冒上来,穗禾小心的憋着沫子。

翠儿馋得眼睛都亮了:“姐,只有你这样做,猪肠子才没有屎一样的臭味。”

穗禾嘴角弯了一下:“确实,这猪场本就是装屎的,如果没清理干净,能臭二里地。”

“所以大厨房是不爱弄的,也就你穗禾姐我,偶尔弄一点。”

翠儿说:“谁不知道,穗禾姐你做的东西又好吃又干净啊!如果你不是大少爷屋里的第一位,早被其他院子的人挖走了吧!”

翠儿的那个第一位,她知道,翠儿本想说的是你是大少爷的童养媳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搓大肠搓得发红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腥味。

昨晚的事,她不想再想了。

可掌心好像还烫着。

穗禾把手背到身后,攥了攥拳头。

不想了。

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