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德琳修女长当然也听见了那声尖叫,眉头一皱,对着走廊上的塞利安说道:

“塞利安,有人黑火瘟又犯了,麻烦你按住他,记得护着头。”

塞利安原本正在走廊上一丝不苟地巡逻,听见这话,快步进了那个房间,连一句史诗都没顾得上念。

莱昂心里那点疑问这下压不住了:

“黑火瘟?那是什么?能让我看看吗?”

玛德琳瞥了他一眼,边走边说:

“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瘟疫。”

“可居民只要染上,先是喊热,手脚像是在被火烧,紧接着就开始说胡话,再往后连手指脚趾都开始发黑。”

“祈祷,退热的草药,放血,冰冻的神术……我们全试过了,没一样管用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
“我们……甚至动用过代创礼。一开始确实好了,手指能动了,疼也止住了。可那人回家不到三天又开始喊手在烧。”

说胡话?手脚像在烧?

“这病……都在城里哪一带流行?染上的人都住在什么地方?”莱昂追问道。

玛德琳叹了口气。

“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,这病只在小图尔区有,别的区一个都没有。”

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:“国教会的人私底下管它叫白荆棘之火,甚至还有流言说总督府要把小图尔区整个隔离起来,免得瘟疫蔓延。”

“隔离”一词一出口,走在一旁的黎雅身子又是一颤。

这一回颤得更厉害,连银蓝色的发丝都从头巾边漏出来了几缕。

莱昂瞥见了这反常的一幕。

‘奇怪,她怎么一副创伤应激的样子?’

莱昂把这点反常记在了心里,跟着玛德琳走进了隔壁。

塞利安正和另一位骑士配合着,一手按住病人的肩,另一只手扣着对方的手腕。

既不让他挣开,又不让骨头被他自己拧断。

塞利安低声道:“恕罪,朋友,这不是束缚。”

莱昂注意到病人身上原本是绑了绳子的,只是被他挣断了,塞利安正一圈圈重新替他系上。

玛德琳像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疑问,解释道:

“不绑住的话,他会伤到别人,也会伤到自己。我们别无选择。”

莱昂扫了一眼,这才发现四周连人带床全被绳子捆作了一团。

屋里的气味很重,汗味、血腥味,还有草药熬过了头的苦味全都混在了一起。

被捆着的病人有的在低声呜咽,有的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撞,把绳子绷得吱呀响。

修女们在床间穿行,替他们擦汗、换巾,谁脸上都没露出半分嫌弃。

莱昂俯下身,仔细观察着那个被塞利安按住的病人。

手脚全黑了,是坏疽,毋庸置疑。

可奇怪的是,皮肤上看不见什么明显的伤口,不像是厌氧菌导致的感染性坏疽,倒像是……缺血性坏疽。

意思是血被什么东西堵在了血管里面,导致末端的手脚缺血坏死。

可堵住血管的又是什么东西?

他又看了看病人的神志,发现他明显正在说着胡话。

“火……把火拿走……把火拿走啊……好烫啊……”

坏疽、抽搐、躁狂、幻觉……这几样凑在一块儿,莱昂只觉得有些莫名眼熟。

不像寻常的感染,更不像那种人传人的瘟疫。

他盯着那只发黑的手,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很冷僻、却要命的词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玛德琳见他像是看出了什么,赶忙问道。

莱昂没急着回答,反问了回去。

“他们平时都住同一条街?”

“不全是。”玛德琳摇了摇头。

“喝同一口井?”

“也不是。”

“那他们吃的东西一样吗?”

“不……等等。”玛德琳下意识就要否认,可话说到一半忽然就停住了。

“他们都是小图尔区的穷人,平日里……主要靠施济日发的黑面包过日子。”

黑面包……面包……黑……

黑麦!

莱昂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就连上了。

“面粉在哪?带我去看看!”

玛德琳虽然想不明白瘟疫跟吃的能有什么干系,可还是快步在前头引路,把莱昂带到了厨房旁边的储藏室。

黎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,那双青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莱昂的背影,像是要从那背影里看出点什么来。

储藏室里,莱昂快速翻看了粮袋和几只面包,果然瞧出了不对。

他打了个响指,一团粗磨的面粉凭空飘了起来,在空中缓缓翻转。

莱昂手指一抖,那团面粉散成一片白灰色的雾,而在雾的中间,是几粒黑紫色的,弯弯的东西。

几个见习修女下意识退后一步。

黎雅却没退,反而上前了一步,盯着那几粒不明物体,眼睛一眨不眨。

“你们仔细看这些黑色的东西。”

为了修女们看得更清楚,莱昂又顺手点了个光亮术,一团柔白的光浮在那片面粉旁边。

玛德琳定睛一瞧,发现面粉里头确实掺着些黑紫色的小粒,一颗颗的,就像老鼠屎。

“在白面包里它藏不住,可在黑面包里,它就是隐形的。”

“这批面粉是哪儿来的?”莱昂对着一旁的厨娘问道。

那位厨娘脸色发白道:“是……是市政救济署送来的,当时说就受了点潮,不碍事。”

受了点潮?

莱昂盯着那几粒黑紫色的东西,心里冷笑一下。

发给穷人的救济粮发的就是这种货色,那救济署有猫腻啊。

这哪是什么瘟疫,这是只有穷人才会得的病。

想到这里,莱昂深深地叹了口气,解释道:

“这些黑点不是寻常的霉点,也不是什么老鼠屎。”

“但一旦吃下去,它会让人身上的血管慢慢地收紧。”

他指了指那病人发黑的手脚,“手脚离心脏最远,血没了就最先坏死发黑,所以才会感觉烧。”

当然,他心里还有一个更完整的版本,这其实就是麦角中毒。

一种叫麦角菌的真菌钻进了黑麦,长出了这种带毒的生物碱,人吃下去就会产生幻觉、抽搐、神志错乱。

可这一套怎么说给眼前这些人听?

莱昂直起身子道:

“总之,先把这些粮食全封起来,谁也不许再拿去烤。立刻换粮,再去市政救济署把这批货退了。只要不吃这些被污染的面包,就没什么事了。”

“至于隔离病人?那是没用……”

只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,原本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黎雅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手很冰,却攥得很紧。莱昂低下头,发现她的眼里还蓄着水光。

“您是说……隔离,没有用?”她的声音颤抖着,“把人圈起来……烧掉……从头到尾,都没有用?”

烧?烧什么?

莱昂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开口道:

“烧粮食或许还有点用,烧别的?没有。”

黎雅听见这话,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
“这是……怎么了?”

莱昂被她攥得手腕有些发疼,“黎雅女士?”

旁边的修女也都不明所以地望着她,“黎雅?”

黎雅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,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,随后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没等莱昂再问出口,她人已经跑出了储藏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