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钟声刚响三下,演武场上便已经站满了人。

今日是杂役弟子每月一次的小测。

说是小测,其实也简单得很。

能打出三百斤力道,算锻体合格。

能引灵入体,灵气外放一寸,算练气入门。

若能达到练气三层,便可脱去杂役衣,正式成为外门弟子。

对大多数人来说,这不算难。

可对龙辰来说,这事已经难了整整五年。

“下一个,龙辰!”

执事长老的声音刚落,演武场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笑。

“又到他了。”

“星辰宗第一废物。”

“十三岁入宗,十八岁了还卡在练气二层,换我早找棵树吊了。”

“别乱说,人家命硬,五年都没把自己修死。”

人群后方,一个身穿灰色杂役衣的少年慢吞吞走了出来。

少年约莫十八岁,身形清瘦,眉眼却生得极好,尤其一双眼睛,黑亮得像夜里的星。

只是此刻他脸上没什么高手风范,反倒一边走一边揉着肚子,嘴里嘀咕:

“测就测,喊这么大声干什么?不知道没吃早饭的人容易紧张吗?”

旁边一个胖乎乎的杂役弟子连忙压低声音道:“辰哥,别紧张,你这次肯定行!”

龙辰看了他一眼。

“王小满,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王小满认真道:“上个月是上个月,这个月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我昨晚梦见你突破了。”

龙辰沉默片刻,点头道:“那很稳了。”

王小满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
龙辰叹了口气:“你上次梦见厨房加肉,第二天锅里全是白菜。”

王小满:“……”

演武场边又是一阵哄笑。

执事长老脸色不太好看,沉声道:“龙辰,少贫嘴,测力!”

龙辰走到测力石前,撸起袖子。

他的手腕很细,掌心却有不少茧。

那不是练剑留下的,是劈柴、挑水、搬石头磨出来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,体内那少得可怜的灵气缓缓运转,顺着经脉冲向拳头。

下一刻,他一拳砸出。

砰!

测力石微微一震,石面上亮起淡淡光芒。

“两百八十斤。”

执事长老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深。

四周笑声更大了。

“两百八十斤?我刚入门三个月都三百斤了。”

“他真是越修越回去了。”

“也不一定,说不定人家是故意隐藏实力。”

“哈哈哈,隐藏五年?那藏得可真深。”

龙辰收回拳头,甩了甩发麻的手,咧嘴一笑:“两百八十斤也不错,至少打狗够用。”

人群里有人脸色一沉。

“龙辰,你骂谁是狗?”

龙辰一脸无辜:“谁接话我骂谁。”

“你!”

那人刚要发作,执事长老冷喝一声:“肃静!”

场面这才安静下来。

执事长老看着龙辰,语气沉了几分:“引灵。”

龙辰收敛笑意,站在原地,双手结印。

演武场上,众人都盯着他。

一息。

两息。

三息。

许久之后,一缕细若游丝的灵气,终于从龙辰指尖冒了出来。

那灵气虚弱得可怜,仿佛风稍微大一点就能吹散。

执事长老沉默了片刻。

“练气二层,未满。”

这句话落下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
四周顿时炸开了锅。

“还是练气二层?”

“五年啊,猪吸五年灵气也该成精了吧?”

“别这么说,猪至少能卖钱。”

王小满急了,涨红着脸喊道:“你们少说两句!辰哥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
他憋了半天,也没憋出合适的话。

龙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只是了,再只是下去,我都想给自己挖坑了。”

王小满眼圈有点红:“辰哥……”

龙辰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
他不是不难受。

只是难受这种东西,说出来没用。

十三岁那年,他快饿死在雪地里。

是星辰宗路过的长老把他带回来,给了他一碗热粥,一身旧衣,还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
从那天起,他便把星辰宗当成了家。

可家也不是只靠吃饭就能留下来的。

星辰宗虽小,却也是修仙宗门。

养一个五年都无法突破练气三层的杂役,外人早就笑话疯了。

执事长老看着龙辰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最后还是开口道:“龙辰,宗门规矩你知道。三个月后的外门考核,若你还不能达到练气三层,便只能离开杂役峰。”

王小满猛地抬头:“长老!”

龙辰却笑了。

“明白。”

执事长老叹道:“你也别怪宗门。”

“我不怪。”龙辰摇头,“星辰宗养了我五年,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宗门给的。”

这话一出,演武场上倒是安静了不少。

有些人脸上的笑,也慢慢淡了。

龙辰平时嘴贱,爱偷懒,能躲事绝不出头。

可所有人都知道,他从没说过宗门一句不好。

哪怕外面的人骂他废物,他也能笑呵呵地认了。

可若有人骂星辰宗,他是真会拼命。

执事长老摆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
龙辰行了一礼,转身走回人群。

王小满赶紧凑上来,小声道:“辰哥,怎么办?三个月啊,练气三层啊。”

龙辰想了想:“实在不行,我下山卖包子。”

王小满愣住:“你会做包子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你卖什么?”

“卖你。”

王小满大惊失色:“辰哥,我不值钱!”

龙辰认真看了他一眼:“放心,我会按斤卖。”

王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忽然沉默。

旁边几个杂役弟子没忍住,噗嗤笑出了声。

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了一点。

可龙辰眼底的那点沉重,却没有散。

小测结束后,众人陆续离开。

龙辰没有回住处,而是一个人去了后山。

后山有一块大石头。

他十三岁刚来星辰宗时,常常睡不着,就坐在这里看山下灯火。

那时他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亲人,没有名字里该有的龙腾九天,只有一身破衣服和半条命。

后来星辰宗给了他饭吃。

杂役峰的师兄们教他挑水,老厨娘偷偷给他塞馒头,宗主路过时还摸过他的头,说过一句:“好好活着。”

他便真的好好活了五年。

可活着和留下来,终究不是一回事。

龙辰坐在石头上,看着远处云雾中的星辰宗主峰,忽然低声道:

“我也想争气啊。”

风从山间吹过,没人回答他。

就在这时,一道清冷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只想有什么用?”

龙辰肩膀一僵。

他转过头,看见一名白衣女子站在不远处。

女子身背长剑,眉目如画,气质冷得像山巅雪。

星辰宗大师姐,沈清霜。

也是整个星辰宗年轻一代最耀眼的人。

十八岁筑基,剑道天才。

龙辰看见她,立刻站起来,笑得很自然:“大师姐,您走路能不能出点声?我胆子小,容易被吓死。”

沈清霜淡淡道:“你胆子小?”

龙辰点头:“很小。”

沈清霜看着他:“上个月黑风谷弟子骂星辰宗是破落户,你一个练气二层,追着人家练气五层打了半里地。”

龙辰纠正道:“不是打,是理论。”

“用砖头理论?”

“砖头比较有说服力。”

沈清霜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
龙辰立刻闭嘴。

沈清霜走到他身前,丢过来一个小瓷瓶。

龙辰接住,愣了一下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凝气丹。”

龙辰连忙把瓶子塞回去:“太贵了,我不能要。”

沈清霜没有接。

“你只有三个月。”

龙辰笑容淡了些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,沉默很久,最后还是摇头。

“大师姐,我知道你是好意。但我这身体……吃丹药也没用。”

这五年,星辰宗不是没帮过他。

凝气丹,洗髓散,聚灵阵。

能试的都试过。

可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漏斗,灵气进去,转眼便散得干干净净。

沈清霜皱眉: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
龙辰抬头看着远处主峰,笑了笑。

“明天我要下山采购,顺便去坊市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有没有什么绝世机缘,比如破碗、铁剑、黑石头,最好是那种摊主不识货,我三块碎灵石买下,回头发现里面藏着上古神物。”

沈清霜面无表情。

龙辰叹道:“大师姐,你别不信,话本里都这么写。”

沈清霜转身就走。

走了几步,她停下,冷声道:“龙辰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若真要离开星辰宗,也别不告而别。”

龙辰怔了一下。

沈清霜没有回头。

“这里有人会担心你。”

说完,她御剑而起,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山间。

龙辰站在原地,久久没说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头看着手里的凝气丹,轻声笑了笑。

“真麻烦啊。”

“本来都打算卖包子去了。”

第二日一早。

天刚蒙蒙亮,龙辰便背着竹篓下了山。

王小满本想跟着,被龙辰以“你太重,容易把山路踩塌”为由赶了回去。

星辰宗山下有一座小坊市,叫青石坊。

坊市不大,却很热闹。

卖丹药的,卖符纸的,卖妖兽皮的,卖残破法器的,应有尽有。

龙辰在里面转了半天,买齐了杂役峰需要的米粮、药草和几捆劣质黄符。

最后,他只剩下三枚碎灵石。

正准备回宗时,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
摊主是个瘦老头,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断剑,破铃铛,裂开的铜镜,还有一个黑不溜秋的小葫芦。

那葫芦约莫巴掌大小,表面坑坑洼洼,像是被火烧过,又像是从泥里刨出来的。

龙辰本来只是随便扫了一眼。

可就在他目光落到葫芦上的一瞬间,胸口忽然狠狠一跳。

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,在他体内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