园中一静,接着,一片哗然。
“对上了?”
“从十到一反着来。”
“寒窗,书院,七情六欲,五经四书。”
“三番二次,今天一定要中。”
“不但对上,还反讽了谢状元。”
有人差点笑出声,这下联太损。
表面写寒窗苦读,实际暗戳戳讥讽谢玉衡考了三番二次,还要今天一定要中。
这话放在刚中状元的人身上,怎么听怎么刺耳。
谢玉衡面色当场难看,顾临渊更是没由来一个颤抖。
李望舒眸子亮晶晶,这混蛋,怎么越看越顺眼?
淑妃眼中也多了欣赏:
“妙,顺数字而下,逆数字而回,又藏寒窗之苦。”
沈砚看着萧星越,眼底全是惊叹,他原本还想替萧星越接这一局,没想到萧星越自己就破了,萧星越果真才气纵横。
沈知墨站在画侧,由衷赞叹:
“世子下联机巧,却不只机巧,末句今天一定要中,俗中见趣,比刻意堆雅,更有活气。”
萧星越朝她一拱手:“沈姑娘懂我。”
李望舒眼皮一跳,哼了一声。
懂你?懂什么懂,她才刚夸你一句,你尾巴就翘了。
谢玉衡硬压着怒气:
“萧世子果然有急才,既然如此,不如世子也出一联?”
萧星越等的就是这句,他移眸看了看水榭外的亭台,又看了看远处古寺方向:
“行,我也出一个。”
他缓缓开口:
“寸土言诗,诗外有寺,寺钟夜半到客船。”
话音一落,园中再次一静,这一次,安静得更久。
不少人眉头紧锁,开始在心里拆字。
淑妃最先反应过来,她眸光一亮:
“寸土合为寺,言与寺合为诗,诗外有寺,寺钟夜半到客船。”
她不由轻轻拍案:
“此联不止拆字,末句又有诗境,钟声,古寺,夜半,客船……”
众人被她一点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好联。”
“这可比单纯拆字难多了。”
“既有字法,又有意境。”
“寺钟夜半到客船,这句真绝。”
李望舒看着萧星越,整个人都有些恍惚。
他站在水榭边,衣袖被风吹起,没有半分怯场,也没有平日那副欠揍样。
这一刻,他像真的把满园文人都压了下去。
李望舒心跳快了一下,嫁给他,好像真不亏。
顾临渊脸色已经不对了,他上次在朝堂上还安慰自己,萧星越可能提前准备了几首诗。
毕竟遇上顾家和萧家的旧怨,提前背几首也不是不可能,可今日呢?
赏画能说,对联能接,现在还能反手出这么难的上联。
这哪里是侥幸?他是真行!
这个念头冒出来,顾临渊心里一阵发凉,有一种无力感。
谢玉衡也沉默了,他盯着那上联,脑子转得飞快。
寸土,言诗,诗外有寺,要拆字,要意境,还得对上寺钟夜半到客船,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对出来的。
萧星越问道:
“对不出来?你们两个可以一起商量。”
他瞥了顾临渊一眼:
“反正一个抄袭。”
又看向谢玉衡:“一个沽名钓誉,切。”
顾临渊脸色涨红,谢玉衡彻底压不住怒吼:
“萧星越!如此绝对如何对得上?你怕不是只有上联,没有下联吧?”
这话一出,园中不少人也开始迟疑。
确实,这上联太难,若萧星越自己也没下联,只是拿出来为难人,那便不算真本事。
顾临渊立刻接上:
“诗会之上,出题自然要自己能解,若只会刁难旁人,算什么才学?”
李望舒神色紧张,她看向萧星越。
淑妃也没有开口,这关,只能萧星越自己过。
萧星越叹了口气:
“给你机会,你不中用啊。”
他抬手,指向远处山影:
“丘山言岳,岳顶见丘,丘壑胸中百万兵。”
轰,这一次,园中像是雷神隆隆,惊得众人心中惶惶。
“对上了。”
“丘山合岳。”
“言与岳合为?”
“不,不是完全照拆,是借岳成势。”
“岳顶见丘,丘壑胸中百万兵。”
“这气魄更大。”
“前一句有寺钟客船。”
“后一句有丘壑百万兵。”
“一个清远,一个雄浑!绝了!”
沈砚听得胸中热血涌动,他看着萧星越,眼神里多了敬意。
这一对,带着萧家的武将气,丘壑胸中百万兵,说的是山,也是人。
沈知墨也神色怔怔。
萧星越的诗联里有兵气,是那些只会坐在书房里写风花雪月的人写不出来的东西。
他,也是不愿被推着走的人吗?
谢玉衡脸色苍白了一瞬,他输了,当着满园权贵,翰林,诗人协会,淑妃,九公主的面,输给了他最看不起的武将世子。
但不行,他不能输!
他刚中状元,刚得官位,刚搭上翰林院,今日若被萧星越踩下去,往后文名必受损!
谢玉衡眼底狠辣在翻涌:
“世子好才,不过我这里还有一联。”
顾临渊立刻看向他,谢玉衡没有与他商量,直接开口:
“二木为林,林下示禁,禁曰:旧木新发无多日。”
园中不少人再次变色。
“二木为林。”
“林下加示为禁。”
“拆合自然。”
“旧木新发无多日。”
“这句……”
有人说到一半,不敢继续,可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旧木新发无多日,这是暗讽萧家。
萧家老王爷战死,萧家人丁凋零,萧星越如今重新冒头,在谢玉衡口中,就是旧木新发。
无多日,这是在咒镇国王府没几天好日子。
李望舒脸色冷了下来:“谢玉衡,你放肆!”
谢玉衡拱手:
“九公主误会,对联而已,臣并无他意。”
顾临渊心中痛快,立刻补刀:
“文会斗才,本就针锋相对,九公主若是心疼萧世子,不如替他对?”
萧星越思索这上联,剑眉终于皱起,这种回合制对线,确实不好背课文呀。
二木为林,林下示禁,还要骂回去,难度有点高。
顾临渊见他沉默,心中大定:
“萧星越,你方才不是才思敏捷吗?怎么不说话了?
莫非谢状元这一联,真把你难住了?”
谢玉衡也扬起脸:
“若世子对不上,道一句认输便是。”
沈砚忽然站了起来,他清瘦的身形挡在萧星越侧前方:
“谢状元,方才世子已经与你对过,你已经输了。
如今再出一联,还是以萧家为讥,未免胡搅蛮缠。”
沈砚没有退,他又看向萧星越:
“世子,不如我跟他对一对?”
萧星越看了沈砚一眼,沈砚的眼睛里有答案。
萧星越坐回去,端起酒杯:
“行,你上。”
沈砚转身,盯着谢玉衡:
“一大为天,天下人做,做得:钓名先问德何如。”
满园死寂,下一瞬,赞叹声四起。
“好!”
“一大为天。”
“天下人做。”
“做得钓名先问德何如。”
“对得工整。”
“还反刺谢状元钓名无德。”
“漂亮。”
“沈榜眼才华不输状元啊。”
沈知墨也看向沈砚,她同是沈家人,却与沈砚这一支隔得远,只听说这位榜眼出身寒微,在族中并不受重视。
今日一见,才知传闻浅了,此人才气很硬。
李望舒松了口气,淑妃眼中也多了几分赞许。
谢玉衡脸色彻底难看,钓名先问德何如,这句话像巴掌,直接抽在他脸上。
他可以勉强接受自己输给萧星越,毕竟萧星越是镇国王府世子,有身份,有婚约,有皇室牵扯。
可沈砚算什么?一个第二名,一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,也敢当众踩他?
谢玉衡猛地上前一步,阴恻恻道:
“沈砚,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?
你家中老母还在京郊,你族中子弟,也在等着你入仕之后提携。
你今日为了一时口舌之快,得罪今科状元,得罪翰林院,明日我便请崔学士上奏陛下,说你品行不端,狂悖无礼。
到那时,你让家中如何做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