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进行到后半段,一道新的菜品刚刚上桌,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陈让抬起头,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旗袍、头发花白、面容严肃的老妇人正站在餐厅门口,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,目光缓缓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。
餐厅里的交谈声明显低了下去。几个正在夹菜的人停下了筷子,目光转向门口的老妇人。沈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然后她放下筷子,站起身,语气平静地叫了一声:“妈。”
陈让心里一震。妈?沈确的母亲?但他记得沈确说过,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改嫁了。那这位……
他很快反应过来——这位不是沈确的亲生母亲,而是她亡夫的母亲,沈确的前婆婆。
老妇人没有回应沈确的招呼,而是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进餐厅。她的步伐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,拐杖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。整个餐厅都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的身影。
沈老夫人放下茶杯,看着走进来的老妇人,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:“亲家母来了。怎么不提前说一声,好让人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接。沈家的门,我还认得。”老妇人在沈确面前停下,目光落在她身上,然后又移到旁边的陈让身上,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。
“妈,您吃过晚饭了吗?我让人给您加一副碗筷。”沈确的语气依旧平静,但陈让能听出她声音里那一丝紧绷。
“不用了。我吃过了。”老妇人说道,目光重新落回沈确脸上,“我来,是想跟你说几句话。方便吗?”
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询问,但那姿态和眼神,分明是不容拒绝。
沈确沉默了一秒,然后点了点头:“当然方便。我们去偏厅谈吧。”
她转过头,看了陈让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然后对沈老夫人说了一句“奶奶,我去去就来”,便跟着老妇人走出了餐厅。
餐厅里重新响起了低低的交谈声,但气氛明显比刚才更加微妙。陈让坐在座位上,看着沈确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
沈晓棠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道:“那是姐姐以前的婆婆,姐夫去世后就一直住在沈家郊外的别院里,平时很少过来的。今天不知道怎么突然来了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这位亡夫之母今天突然出现在家宴上,而且点名要找沈确谈话,显然不会是来叙旧的。
陈让端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强迫自己保持冷静。他不知道那位老妇人会对沈确说什么,但他知道,沈确此刻需要独自面对这一切。而他所能做的,就是坐在这里,等待她回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大约过了十几分钟,沈确还没有回来。陈让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他放下筷子,对旁边的沈晓棠低声说了一句“我去一下洗手间”,然后站起身,向餐厅外走去。
他没有去洗手间,而是沿着走廊向偏厅的方向走去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。他走到偏厅门口,放慢了脚步,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推门进去,而是站在门外,静静地听着。
“——你爸要是还在,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,不知道会怎么想。”老妇人的声音从门内传来,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悲伤。
“妈,我做的事,问心无愧。”沈确的声音平静,但陈让能听出其中极力克制的颤抖。
“问心无愧?”老妇人冷笑了一声,“你问问自己的良心,你真的问心无愧吗?你丈夫走了才几年,你就开始带着别的男人出入沈家的宴会,你让外人怎么看?你让沈家的脸往哪里放?”
“陈让是我的特别助理,不是您想的那样。”
“特别助理?呵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你带他来参加家宴,还让他坐在主位旁边,在全家人面前介绍他——这是一个上司对下属该做的事吗?阿确,我是过来人,你瞒不了我。”
偏厅里沉默了几秒。
“妈,我知道您是为我好。”沈确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,“但我的事情,我自己能做主。”
“你自己做主?”老妇人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你丈夫临终前,是怎么交代你的?你是怎么答应他的?你现在这样做,对得起他吗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陈让听到沈确的声音,很轻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我对得起他。”
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哀。
陈让站在门外,手指微微收紧。他想起沈确在车上那段漫长的沉默,想起她最后那句带着沙哑的“今天辛苦了”。他终于明白了,那种疲惫和沉默,不仅仅来自于工作的压力,更来自于这些她必须独自面对的东西——家族的期待,亡夫的记忆,以及那些永远无法被满足的、来自逝者和生者的双重标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,敲了敲门。
偏厅里的对话声戛然而止。几秒后,传来沈确的声音: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陈让推开门,站在门口。
偏厅里,沈确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,背脊挺直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表情平静,但眼眶微微泛红。那位老妇人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口,手里拄着乌木拐杖,背影瘦削而僵硬。
陈让走进偏厅,走到沈确身边,站定。他没有看那位老妇人,而是看着沈确,语气平静地说道:“沈总,老夫人请您回餐厅,说有事要和您商量。”
他说完,才转向那位老妇人,微微欠了欠身:“老夫人,打扰了。沈总这边,我先带回去了。”
老妇人转过身,目光冷冷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陈让没有等她回应,伸出手,轻轻地扶住沈确的手臂,将她从沙发上扶了起来。沈确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和感激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裙摆,然后对老妇人说了一句:“妈,我先过去了。您早点回去休息,我改天再去看您。”
然后她转过身,跟着陈让走出了偏厅。
两人走在走廊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沈确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,但依然很稳。陈让走在她旁边,保持着适当的距离,没有回头去看偏厅的方向。
他们走回餐厅门口时,沈确停下脚步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转过头,看着陈让,低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陈让看着她,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,表情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仿佛刚才在偏厅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但他知道,那层平静的外壳下,是她正在独自承受的重量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道。
沈确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餐厅。陈让跟在她身后,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餐桌上的谈话声在他落座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了。他端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目光扫过餐桌上的每一张面孔——沈老夫人依旧平静地喝着茶,大嫂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,三叔依旧在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,沈晓棠依旧在叽叽喳喳地和沈明远说话。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样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陈让知道,一切都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