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还没等上官绡开口,吏部尚书严复便咬着牙站了出来。

他脸色铁青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
“荒谬,简直是一派胡言。”

严复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锐。

“赵知武,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。”

“河朔平原是我大楚高祖皇帝历经千辛万苦夺回来的,多少将士的忠骨埋在那片土地下?”

“你说放弃就放弃,你对得起高皇帝的在天之灵吗,你对得起那些埋骨他乡的英魂吗?”

严复的话说得大义凛然,顿时引起了几个守旧文臣的附和。

“就是,祖宗基业,岂可轻弃。”

“此乃动摇国本之举,绝不可行。”

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,赵知武不仅没有害怕,反而笑了起来。

他笑得很是玩味,甚至带着一丝顾淮常有的那种讥讽。

“严大人,要是能守得住,你以为本官愿意放弃吗?”

赵知武往前走了两步,逼视着严复。

“既然严大人一口一个对不起祖宗,一口一个誓死要守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
“那要不,这守卫河朔平原的差事,就全权交给严大人去办,如何?”

严复顿时语塞。

他的脸色由青转白,又由白转红,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怎么,严大人不说话了?”

赵知武步步紧逼,声音里满是戏谑。

“严大人是吏部尚书,严太师门生故吏遍天下,想必筹措个几百万两军饷,调动个十几万大军,不过是弹指间的事吧?”

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。”

严复脸色憋得通红,却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反驳之词。

“本官乃是文臣,守土御敌乃是武将之责,岂能由本官去办?”

“文臣?”

赵知武冷哼一声,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
“你也知道自己是个文臣。”

他猛地跨出一步,指着严复的鼻子。

“你严大人坐在洛安城这高大暖和的府邸里,喝着热茶,抱着美妾,动动嘴皮子就要将士们去死守。”

“你带过兵吗,你上过战场吗,你懂得前线将士的辛苦吗?”

大殿内的气氛瞬间被引爆,所有人都盯着赵知武。

“我父亲,我爷爷,当年在边关带兵的时候,我虽然没带过兵,却也听他们提起过前线的惨状。”

说到这,赵知武的声音低沉下去,。

“大雪封山的时候,将士们三五天吃不上顿饱饭,只能啃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。”

“晚上睡觉,连个像样的营帐都没有,直接睡在泥地里,第二天醒来,身边就有兄弟被冻成了冰雕。”

“他们的衣甲是破的,刀刃是钝的,可他们依然要用肉身去挡胡人的马蹄。”

赵知武猛地转头,死死盯着严复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
“严大人,你一句‘不放弃’倒是说得轻巧,可这背后要付出的,是十数万大楚将士的性命。”

“是要数百万、上千万的粮草辎重和真金白银。”

“这些东西,你严大人去搞定吗?”

严复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连退三步。

他的额头上冷汗涔涔,脸色惨白如纸。

在赵知武那近乎咆哮的质问面前,他所有的圣人微言、大义凛然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,卑微可笑。

整个大殿,静悄悄的,落针可闻。

武将队列中,不少人看着赵知武的眼神已经变了,变得有些复杂,甚至带着一丝敬重。

他们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的纨绔子弟,竟然能说出如此体恤边军将士的话来。

对于他刚才说的要放弃河朔平原的话,也不由得多了几分理解。

龙椅之上,上官绡稍微整理了一下震颤的心神,压下心中的激动,缓缓站起身来。

“赵爱卿所言,字字珠玑,深得朕心。”

上官绡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,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。

严复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在女帝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,默默地低下了头。

“此事,先议到这里。”

上官绡挥了挥手。

“等并州李牧老将军回京之后,朕再与诸位爱卿商定具体的让出河朔平原的条件。”

“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
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唱,群臣纷纷躬身退去。

赵知武正准备跟着人群往外走,却被一名小太监拦住了去路。

“赵大人请留步,陛下有请。”

赵知武闻言,不仅没有丝毫担忧,反而嘴角一扬。

成了。

顾淮那小子,真他娘的是个天才。

这一套说辞抛出来,女帝陛下果然又要对自己刮目相看了。

他压下心中的狂喜,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,跟着太监往御书房走去。

御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

上官绡已经换下了沉重的朝服,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,显得有些疲惫,却多了一丝女子的柔和。

“微臣赵知武,参见陛下。”

赵知武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
“免礼。”

上官绡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赵爱卿,你今天在朝堂上,可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。”

赵知武连忙拱手。

“陛下谬赞了,微臣不过是实话实说,为陛下分忧罢了。”

“实话实说?”

上官绡挑了挑眉。

“你没有带过兵,但从刚才的那番话来看,军事见地却是不低啊。”

“这,真是你想出来的?”

听到女帝的质问,赵知武心中咯噔一下。

但他脸上却是不动声色,神色无比坦然。

“陛下,微臣虽然不学无术,但好歹也是将门之后。”

“耳濡目染之下,对边防之事自然有些自己的见解。”

“再者,微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,见陛下为边防之事忧心忡忡,微臣昨夜是夜不能寐,苦思冥想,这才有了今日这番浅见。”

赵知武说得诚恳无比,连他自己都快信了。

上官绡静静地看着他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破绽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脸上浮上一抹凝重,重重的叹了口气,这才开口。

“赵爱卿,不瞒你说,你那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言,当真是让朕内心的弃土之愧少了许多啊。”

“可是,你想过没有?”

“让出河朔平原,在朝堂上,朕可以用李老将军的名望和边军的难处压下去。”

“可朕对这天下百姓,该如何交代?”

她猛地转过身,看着赵知武。

“底层的百姓可不懂什么‘鹬蚌相争’,更不懂什么国库空虚。”

“在他们眼里,割地,就是懦弱,就是丧权辱国。”

“若是被有心人利用,在京城、在天下煽风点火,到时候群情汹涌,舆论滔天,朕该如何自处,朝廷该如何自处?”

闻言,赵知武顿时一愣,但脸上却要装作沉思的样子。

这个问题,顾淮没说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