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威。

一贫道长吐出这两个字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,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在他眼中流转。

“天……威?”马东趴在地上,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,他想撑起身体,手臂却软得像面条。

脑袋里那根无形的钻头还在疯狂搅动,每一次转动,都让他眼球发胀,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出眼眶。

一贫道长没有再解释,他只是盘坐在地,双手结印的手势在剧烈颤抖,嘴角挂着一丝血迹,道袍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

“守住!”老道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别看,别想!”

马东哪里还敢看,哪里还敢想。
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扇门,那扇普普通通的木门,此刻在他感知中,已经变成了一个黑洞,一个正在吞噬一切的深渊。

而他和道长,就是被吸在洞口的两个倒霉蛋。

……

工房内。

陈立完全无视了外面的动静。

他走到那张用了多年的旧木工作台前,将那块搏动已经停止的昆仑血玉,轻轻放在了台钳上,旋紧。

血玉被牢牢固定住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。

就是那种街边五金店几块钱一把,最常见的款式,刀柄甚至还有点掉漆。

陈立握住刀柄,拇指一推,刀刃弹出。

就在刀刃完全展开的瞬间,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光晕覆了上去,让那片廉价的凡铁,看起来像是用月光凝固而成。

他俯下身,左手扶着工作台,右手的刀尖,轻轻落在了血玉的表面。

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,没有能量的剧烈碰撞。

“沙沙……”

一阵轻微的,像是用砂纸打磨木头的声音,在安静的工房内响起。

刀尖过处,一层暗红色的粉末簌簌落下。

这一刀,削掉了血玉一个不规则的棱角。

就在刀尖切入血玉的刹那。

“吼——!”

无数扭曲的,常人无法看见的黑影,在血玉内部疯狂冲撞,发出穿透灵魂的无声咆哮。

它们是这块血玉亿万年来吞噬、禁锢的怨念和残魂,是这块凶物戾气的根源。

此刻,它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,它们要冲出来,要撕碎那个敢于亵渎它们的存在。

然而,陈立的刀尖,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。

那些狰狞的黑影,嘶吼着撞向刀锋所到之处。

结果不是被击溃,而是被抹除。

就像是黑暗遇见了太阳,连一丝青烟都无法留下,直接在那个绝对的法则面前蒸发、消散。

……

“啊——!!”

院子里,马东猛地抱住脑袋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。

他感觉有成千上万个声音,在他的脑子里同时尖叫、哭嚎、咒骂。

那些声音充满了怨毒和绝望,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理智。

“我操……救命……救命啊……”马东在地上翻滚,指甲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,七窍流出的血丝越来越多。

“马东!”一贫道长猛地爆喝一声,声音如同暮鼓晨钟。

他睁开眼,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在地上抽搐的马东。

“那是幻觉!是那东西最后的哀嚎!守住你自己的名字!你是谁!”

老道士的声音,像一根针,刺破了马东脑海里的混乱。

“我……我是……马东……”他浑身一颤,意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,开始挣扎。

“对!你是马东!”一贫道长咬着牙,嘴角又有鲜血溢出,“记住你爹你妈!记住你吃过的饭!记住你活着的每一天!别被那些东西拖进去!”

老道士的话简单粗暴,却充满了力量。

马东的翻滚渐渐停了下来,他蜷缩在地上,身体还在发抖,但那股快要把他逼疯的幻听,总算减弱了一些。

他大口喘着气,感觉自己刚从地狱里爬回来。

工房里,“沙沙”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
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恒定的韵律。

每一次响起,都让一贫道长的心神跟着一颤。

他强忍着灵魂的战栗,分出一丝心神,去“听”那扇门后的动静。

他能感觉到,血玉内部那股狂暴的意志,正在被一刀一刀地削弱,分解,然后彻底磨灭。

这不是净化,净化是洗涤污秽,保留其本真。

陈立做的,是碾碎,是重塑。

他根本不在乎血玉原本是什么,他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愿,把它变成自己想要的工具。

任何反抗,任何杂质,下场只有一个。

抹除。

老道士忽然明白过来。

这不是凡人在处理凶物。

这是造物主在打磨一块不听话的石头。

……

时间在“沙沙”声中流逝。

马东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,靠着石桌的腿,大口喘着粗气。

他脸色惨白,衣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
但他活下来了。

脑海里那种疯狂的尖啸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让人心悸的空旷。

他抬头看向一贫道长,老道士还盘坐在地,双目紧闭,但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。

“道长……结束了?”马东声音沙哑地问。

一贫道长没有回答,他只是缓缓睁开眼睛,看向那扇木门。

院子里,那股让人窒息的压抑感,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风又开始流动。

角落里那几株彻底枯死的杂草,被风一吹,化作飞灰,散了。

但院子里的空气,却不再有那种阴冷的感觉,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
工房里,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“沙沙”声,停了。

整个世界,瞬间安静下来。

马东和一贫道长,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
他们死死地盯着那扇门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轻响。

是门锁打开的声音。

在此时的院子里,这声音比打雷还要响亮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木门缓缓打开。

陈立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
他身上还是那件干净的衬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只是进去睡了个午觉。

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狼狈不堪的两人,没有停留。

马-东和一贫道长的视线,则死死地钉在了他的手上。

陈立的左手,托着一件东西。

那不再是之前那块拳头大小、形状不规则的血色晶石了。

它变成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玉珠。

玉珠通体圆润,表面光滑得像镜子,内部的颜色,也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深红,而是一种温润通透,如同朝霞般的瑰丽红色。

之前那些狰狞的黑色丝线,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整颗珠子,散发着一种内敛而纯粹的光华。

一贫道长能感觉到,这颗小小的珠子里,蕴含着比之前那块血玉更恐怖百倍的力量。

但那股力量,不再狂暴,不再充满毁灭欲。

它被驯服了,变成了一种精纯到极致的能量体,安静地沉睡着。

马东张了张嘴,想问“先生你把它吃了?”,但他最终还是没敢问出口。

陈立看着院子里一个站都站不稳,一个还在地上打坐的两人,没什么反应。

他伸出右手,摊开。

手心里,是六十四块雕刻好的雷击枣木。

只是此刻,这些枣木的样子,也发生了变化。

每一块木雕上,都多了一些细密的,像是血管一样的红色纹路。

那些纹路,仿佛是活的,在木头内部缓缓流动,与陈立左手那颗红色玉珠遥相呼-应。

“先生,这……”一贫道长挣扎着站起来,看着那些木雕,眼中全是骇然。

陈立没有解释。

他把左手那颗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的昆仑血玉珠,随手抛给了老道士。

“道长,拿着。”

一贫道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,入手一片温热,像是握住了一颗活的心脏。

他感觉一股磅礴而温和的生命力,顺着掌心涌入体内,飞速修复着他刚才受损的心神和身体。

老道士浑身一震,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玉珠。

这……这还是那个大凶之物吗?

这分明是无上灵宝!

陈立看都没看他的反应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六十四块木雕,淡淡开口。

“石头打磨好了。”

“接下来,该给这六十四块木头,开个光了。”